当日夜,陈州城西,蔡州军,秦宗衡大营。
此时,中军帐内气氛比之前更加紧张。
秦宗衡看完信使带回的赵怀安口信,面色阴晴不定。
“他这是不信我!非要见到孙儒的人头才肯罢休!”
秦宗...
颍州节堂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堂人影幢幢,如鬼魅跃动。刘建锋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叩击案几边缘,一下、两下、三下……沉而稳,却压不住胸中翻涌的灼热。他目光扫过左首李琮低垂的眼睑,扫过右首陈武微蹙的眉头,扫过王缙犹自颤抖的袖口,最后落在屏风后那幅巨幅舆图上——陈州城如一颗黯淡将熄的星,在蔡河与颍水之间,被赵麓的营寨如铁链般层层缠绕。
“诸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钝刀刮过青石,“方才驿卒所言,字字见血;甄鸣翔手书所请,句句载义。此非商议救不救,而是问——你我,可还配称忠武?”
满堂寂然。连烛芯爆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李琮缓缓抬头,目光沉静:“使君,忠武之名,不在嘴上,在肩上。七千子弟兵,是颍州父老十年血汗、三年粮秣喂养出来的精锐。若倾巢而出,一战溃散,颍州便成无牙之虎,汴州朱帅、寿州杨行密,甚至淮南高骈旧部,谁不垂涎?届时非但救不得陈州,反将颍州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长史所虑,如针在喉。”呼保义忽而起身,甲叶铿然作响。他未看李琮,只将一柄横刀重重按在舆图之上,刀尖正点在陈州东北、蔡河西岸一处名为“白鹭坡”的丘陵上。“然则,赵麓围城已逾六旬,军粮虽足,士气却如绷紧之弦。其主营扎于蔡河北岸,背水列阵,看似稳固,实则惧我颍州奇袭其侧后!此乃兵法‘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误用——他生路在陈州破城之后,死路却在我颍州出兵之刻!”
他猛地拔刀,刀光一闪,竟将舆图上代表赵麓主营的一片墨色区域豁开一道雪亮裂口!
“末将愿率五百精骑,自颍水故道潜行,绕至白鹭坡。此处林深土松,可掘地道直通其主营粮仓地下!一炬焚之,则数万贼军,立成饿殍!”
堂中骤然一静,继而嗡然。
“地道?”陈武失声,“赵麓岂无斥候?岂无哨楼?”
“正因有哨楼,所以要选在雷雨夜。”呼保义目中寒光迸射,“天公若助我,今夜子时必有暴雨。雨水灌入哨楼箭孔,守卒缩颈避寒,耳目尽蔽。五百人掘地三尺,半日可通!粮仓木料久经雨水浸润,一点火星,便是冲天烈焰!”
刘建锋霍然站起,大步走到舆图前,指尖用力抹过那道刀痕:“白鹭坡……距主营三里,距陈州北门亦不过五里。火起之时,若陈州守军趁势出城接应,赵麓腹背受敌,必乱!”
“使君!”王缙一步抢出,双目赤红,“陈州能出城?赵多郎被剐百刀,尸骨未寒,陈州军民眼中只有血,没有怕!只要火光一起,他们定会疯了一样撞开北门!”
“疯了才好!”呼保义厉声接口,声震屋梁,“赵麓以为陈州只剩一口气,殊不知这口气,是咬着刀刃也要喷在他脸上的血气!”
就在此刻,堂外骤然响起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节堂阶下。一名浑身泥浆的斥候踉跄闯入,单膝跪地,声嘶力竭:“报!颍水下游渡口发现大批蔡州舟师!帆影蔽江,少说三百艘!船头皆插黑底白鹤旗,正是保义军‘鹤翼营’!领队者自称——吕师造!”
满堂哗然!
刘建锋瞳孔骤缩,旋即仰天大笑,笑声如金铁交鸣:“来得好!来得正是时候!”他一把抓起案上酒壶,倾入陶碗,酒液激荡,溅上袍襟:“传令——开中门!备香案!本使亲迎吕壮士!”
香炉青烟袅袅升腾,吕师造一身湿透的玄甲踏入节堂,甲胄上尚滴着颍水浑浊的水珠,腰间横刀未解,眉宇间却无半分疲惫,只有一股斩断千钧的悍气。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中诸将,最后停驻在刘建锋脸上,抱拳,声如洪钟:“颍州刘使君!保义军吕师造,奉我家大王命,特来报捷!”
“捷?”刘建锋浓眉一扬。
“昨夜亥时,我‘鹤翼营’水师突袭蔡州东南重镇固始!焚其囤积三年之粮秣七万石,毁其战船八十艘,斩守将蔡弘以下三千余级!”吕师造语速如刀,字字凿入人心,“赵麓老巢震动,其留守蔡州之副将李罕之,已急调两万兵马回援!陈州外围,至少空虚一万五千!”
堂内呼吸声陡然粗重。
李琮面色剧变,手中羽扇“啪”地折断。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此非虚言——固始乃蔡州粮仓命脉,若真失守,赵麓纵有百万之众,亦将断炊!
“赵麓闻讯,今晨已亲率五千精骑南下固始督战!”吕师造冷笑,“他走时,只留其心腹大将孙儒在陈州坐镇——此人刚愎,素与赵麓不睦,更兼久攻不下,士卒厌战,营中已生怨言!”
刘建锋大步上前,亲手扶起吕师造,双目灼灼:“吕壮士!你家大王,何日可至陈州?”
“三日后!淮水暴涨,我水师已破蔡州水寨,正昼夜兼程,沿颍水逆流而上!”吕师造挺直脊梁,一字一顿,“大王有令——‘颍州为我肘腋,刘使君乃国之干城!此战,非颍州助我,乃我助颍州!’”
“助我?”刘建锋心头一热,又是一沉,“大王何意?”
吕师造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密信,双手呈上:“大王亲笔。使君请观。”
刘建锋展开,只见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颍州刘使君如晤:
固始已破,赵麓西顾,陈州之围,松动如沙塔。然孙儒犹在,非雷霆不可破。怀安不欲独占全功,更不愿颍州子弟浴血于前,而我军坐享其成。故决以水师主力佯攻陈州南面,吸引贼军主力;实则遣骁将周德兴,率精骑三千,自颖水支流‘青龙涧’秘密登陆,直扑陈州东北赵麓主营侧后!此役,颍州若出兵牵制其西面营寨,并于白鹭坡纵火,则两军呼应,赵麓必溃!
——怀安顿首】
信末,一枚鲜红大印,如凝固的热血,赫然是“保义军大都督、蔡州节度使、同平章事甄鸣翔”!
刘建锋久久凝视,忽然将信按在自己左胸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地:“诸君,保义军不是来‘借道’,是来‘并肩’!不是来‘分功’,是来‘分担’!赵麓残暴食人,天下共愤;陈州孤忠死守,天地同悲。今日若再踌躇,非但失义,更失势!失势者,终将如陈州城头那杆子上的血肉,任人宰割!”
他猛地转身,抽出横刀,刀尖直指舆图上陈州方位:“传本使将令——”
“陈武听令!率步军三千,即刻开赴陈州西面‘虎牙寨’,虚张声势,昼则擂鼓扬尘,夜则举火呐喊,务必让孙儒疑我主力将至!”
“陈武遵命!”陈武轰然应诺,声如闷雷。
“葛彦仙听令!率左厢骑军八百,自颍水东岸隐蔽疾进,于明日辰时抵达陈州东北‘黑松岭’,接应周德兴所部,为其清除侧翼哨探!”
“葛彦仙遵命!”葛彦仙抱拳,眼中火焰跳跃。
“李琮听令!”刘建锋目光如刀,刺向这位持重老将,“本使予你全权,统筹州城防务、粮秣转运、伤兵抚恤!所有未参战之军户、匠户、民壮,尽数编为‘火头营’,三日内,备足三十日干粮、十万支箭矢、两千具拒马桩!若有懈怠,军法从事!”
李琮沉默片刻,缓缓摘下头上乌纱,郑重置于案上,再拜:“末将……领命。”
“呼保义!”刘建锋喝道。
“末将在!”
“白鹭坡地道,交予你!本使拨你五百死士,另加火药三十斤、桐油百桶!子夜开工,明日未时之前,务必要见火光!”
“呼保义——不死不休!”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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