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就在此时,节堂外骤然响起一声凄厉长啸,如裂帛,似孤鸿,直冲云霄!
众人惊愕抬头,只见一只灰羽苍鹰不知何时盘旋于堂前高檐之上,此刻双翅猛然一振,利爪撕开夜幕,挟着一股凛冽腥风,竟直扑向堂内悬挂的那幅巨大舆图!鹰喙如钩,精准啄向陈州所在位置,尖喙之下,一滴殷红血珠,赫然滴落在“陈州”二字之上,迅速洇开,如一朵猝然绽放的、凄艳的梅花。
堂内鸦雀无声。烛火被鹰翼带起的气流吹得狂舞,光影在每个人脸上疯狂跳跃,明暗不定。
刘建锋仰首,凝视那血珠,久久不动。良久,他喉头滚动,声音低沉得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天意。”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被烛火映照的脸,最终落在那幅染血的舆图上。手指伸出,蘸取那尚未干涸的鹰血,在“陈州”二字旁,用力写下两个淋漓大字——
“必救”。
墨迹未干,血色猩红。
“传令!”刘建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戈交击,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明日辰时,颍州义师,誓师出征!”
“诺——!!!”
应诺之声,轰然炸响,撞得窗棂嗡嗡作响,仿佛整座节堂都在这股决绝的怒焰中微微战栗。那声音穿透厚重的墙壁,涌向门外的夜色,涌向颍州城每一条街巷,涌向沉睡的颍水河畔——那里,数百名壮夫正赤着脚丫,在冰冷的河水中奋力拖拽巨大的芦苇捆;那里,数百名弓手正借着月光,一遍遍擦拭着弓弦与箭镞,寒光在刃口流转;那里,五百名精选的骑士正默默喂饱战马,检查鞍鞯,将一块块干粮塞入行囊……无人喧哗,只有粗重的喘息与金属摩擦的微响,在寂静的夜里,汇成一股无声却磅礴的洪流。
而就在颍州城北十里,陈州北郊那片被赵麓斥候刻意忽略的荒芜丘陵之后,一支不足五十人的队伍,正伏在冰冷的泥泞里。为首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深处燃烧着幽暗的火焰。他身侧,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着,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陶罐,罐口用厚厚油纸密封,隐约有浓烈药味透出。
“阿兄……”那少年声音嘶哑,带着孩童特有的颤抖,“真的……真的要那么做吗?”
黑衣人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住远处赵麓主营方向连绵不绝的篝火,声音低沉如铁:“赵麓吃人,我们就给他送‘人’。只是……这‘人’,得比他胃口更大些。”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营地中央那座最高、最亮的主帐——帐顶飘着一面绘有狰狞虎头的帅旗,在夜风中猎猎招展。那正是赵麓每日宴饮、烹煮活人的地方。
“记住,阿弟。”黑衣人声音陡然转厉,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今夜之后,世上再无赵麓。若有,也是……一捧灰。”
少年用力点头,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抱紧陶罐,仿佛抱着整个陈州残存的、滚烫的心跳。
同一时刻,陈州城北,赵麓那座巍峨如山的主营深处,一场盛宴正酣。
鼎沸的肉香混合着劣酒的辛辣,蒸腾起一片令人作呕的暖雾。赵麓踞坐于主位,赤着上身,露出虬结如铁的肌肉,胸口一道蜈蚣般的旧疤狰狞扭曲。他左手拎着一只硕大酒坛,右手握着一柄滴血的短匕,正用匕尖挑起一块尚在微微抽搐的、粉红色的肉片,放入口中大嚼。油脂顺着他浓密的胡须滴落,在篝火映照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痛快!”他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脖颈流入胸膛,混着血污,“这才叫活法!什么仁义道德,都是饿殍肚子里的屁!老子吃饱了,才有力气砍人!”
帐内哄笑声震耳欲聋。一群衣甲凌乱、面目狰狞的军官簇拥在他身边,争相割取鼎中熟肉,甚至有人直接伸手探入滚烫的汤汁,捞起一块带骨的肋排,咯吱咯吱啃得满嘴是血。
“报——!”一名亲兵跌跌撞撞闯入,脸色惨白如纸,“大……大帅!北面……北面青岗方向……火!大火!映红半边天了!”
哄笑声戛然而止。
赵麓咀嚼的动作僵住,匕首“当啷”一声掉在案几上。他缓缓抬起头,眼中那醉醺醺的暴戾,瞬间被一种毒蛇般的阴冷取代。他盯着那亲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青岗?”
“是!火势极大!怕……怕是粮营!”
“轰——!”
赵麓猛地掀翻面前长案!酒坛、陶碗、烤肉、滚烫的肉汤,连同那口盛着人肉的巨鼎,一同砸落在地!汤汁四溅,滚烫的油脂燎起一片火苗,瞬间吞噬了散落的席毯。
“粮营?!”他咆哮起来,声音撕裂了帐内凝固的空气,“谁?!谁敢动老子的粮!”
他一把抓起案边那柄环首大刀,刀锋雪亮,映出他扭曲变形的面孔:“传令!右军、后军,立刻集结!给老子杀!把青岗给我夷为平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帐外号角凄厉呜咽,火把如龙,迅速汇聚成一条条奔涌的赤色河流,朝着北面青岗方向,汹涌而去。主营之内,徒留一地狼藉,以及那口倾覆的巨鼎,鼎内粘稠的、暗红色的汤汁,正沿着地面蜿蜒流淌,像一条条绝望的、凝固的血河。
而就在赵麓主力仓皇北调的同一瞬,颍州方向,一支沉默的黑色洪流,正悄然越过那片被芦苇覆盖的浅滩,马蹄无声,人衔枚,马摘铃,唯有刀锋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线冰冷的、决绝的寒光。为首的呼保义,勒住缰绳,缓缓摘下蒙面的黑巾,露出一张被硝烟熏得黢黑、却棱角如刀的脸。他抬起头,望向陈州方向——那里,黑暗依旧浓重,但就在那浓重的黑暗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废墟之上,在断墙之后,在饥饿的腹腔里,在破碎的铠甲下,正死死地、死死地,凝望着这边。
等待着。
那目光,比刀锋更锐,比寒夜更冷,比血更烫。
颍州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陈州的火,还在等着被点燃。
而陈州城头,赵犨拄着染血的长枪,屹立如松。他身后,是伤痕累累却眼神灼灼的将士;他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敌军尸体与同样堆积如山的、陈州儿郎的残骸。他遥望着北方,仿佛能穿透百里风尘,看见那支即将奔涌而来的黑色洪流。
他缓缓抬起手,沾满血污与灰尘的手,轻轻抚过枪杆上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刀痕。那是昨夜赵麓亲自登梯攻城时,留下的印记。
然后,赵犨对着北方,对着那片沉沉的、孕育着风暴的黑暗,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他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脊梁。
礼敬。
不是对强权,不是对命运。
是对那千里奔袭、以血为引、以命为薪,执意要在这炼狱般的绝境里,重新点燃一盏灯的人。
灯亮,则城在。
灯灭,则城倾。
而此刻,那盏灯,正劈开颍水的寒波,向着陈州,向着死亡,向着唯一的生路,决然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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