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义军憋了三天、积蓄了三天、忍耐了三天,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恰如钱塘江潮,波涛怒起,奔腾而下。
“全军出击!”
整条战线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吼声。
赵怀安的一句话,就如同燎原火星...
颍州节堂内灯火如豆,却照不亮满堂凝重。那光焰摇曳着,映在刘建锋铁青的脸上,也跳动在每一张或激愤、或犹疑、或沉思的面孔之上。空气里仿佛凝着一层看不见的铅灰,压得人喉头发紧,连呼吸都需用力。
驿卒伏在地上,身子仍在微微颤抖,泥水混着血渍糊了半边脸,手中那截被水泡得发软的信筒,早已被他攥出深痕。他方才断续道出的每一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众人耳中——赵多郎被绑于杆上,百刀寸磔;孙儒兵分食其肉,鼎沸如市;城头将士目眦尽裂,老泪横流;而赵犨拔剑指天,嘶声裂帛:“全城共存亡!血债必要血偿!”——那一声吼,竟似穿透了七十余里的风尘,直撞入这颍州节堂,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甄鸣长叹一声,指尖缓缓抹过案几边缘一道旧日刀痕,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当年陈州解围,我随赵使君夜袭蔡贼粮营,火光映得淮水如赤练。那时赵多郎才十三岁,替父执旗立于营门,风卷旗角猎猎作响,小脸绷得发白,却不肯退半步……”他顿住,喉结上下滚动,终未再言,只将一册薄薄的《忠武军籍册》轻轻推至案前。册页泛黄,朱砂勾画的名字密密麻麻,其中“赵麓”二字赫然在列,旁注小楷:“陈州赵氏长房嫡子,骁果善射,性烈如火”。
王缙猛地拍案而起,案上铜盏震得跳起三寸:“烈火?烈火早被赵麓那畜生浇成了尸油!他吃人时嚼得啧啧有声,还笑问赵犨‘麦子收了,可够炖你儿一条腿?’——此等豺狼,若让他吞下陈州,再舔干净嘴角血沫,下一个张开嘴的,便是我颍州咽喉!”
话音未落,忽听堂外传来急促马蹄踏碎青石板的脆响,由远及近,戛然而止。未待通禀,一名浑身溅满泥浆的斥候已撞入堂中,甲胄未卸,单膝砸地,声音嘶哑如破鼓:“报——陈州北面十里,烟柱三起!蔡河渡口浮桥断毁,岸上遗弃焦木十数根,新痕犹湿!”
满堂哗然。
刘建锋霍然起身,一步跨至舆图之前,手指如刀,重重戳在陈州北境一片赭色山峦之上:“赵麓怕了!他知陈州守军撑不住,更怕援军真从南来!所以先毁浮桥,断我舟师北渡之途;又纵火三处,伪作大军压境之象,实则虚张声势,欲乱我心神!”他目光陡然转利,扫过李琮,“李都虞候,你素言赵麓狡诈如狐,可曾想过,狐狸最怕的不是猎犬,而是火?它见火便窜,窜则露尾!今火起于北,正说明其主力尚在南线——他不敢回援,因他怕保义军真的已渡淮!”
李琮面色微变,捻须的手指停住:“使君之意……”
“意即——赵麓在赌!”刘建锋斩钉截铁,“赌我颍州不敢轻动,赌保义军不过虚张声势!他将精锐尽数压在陈州南门,北线空虚!”
呼保义眼中精光爆射,大步上前,手指顺着舆图上一条蜿蜒细线疾速划过:“颍水!自颍州北门而出,东折三十里,与蔡河支流交汇,形成一片芦苇荡!此处水浅滩阔,枯水期可策马涉渡!若以轻骑五百,裹蹄衔枚,夜半潜行,绕至赵麓主营北翼……”他猛地收指,重重一点地图上一处标着“青岗”的土丘,“此处高地,俯瞰其粮秣重地!一炬焚之,万斛粟米化为飞灰,赵麓数万饿殍,何以攻城?!”
“疯了!”右厢都虞候葛彦仙失声低呼,随即又咬牙改口,“不……是绝了!赵麓若失粮,必乱!乱则生隙,隙则可乘!”
“然则五百骑深入敌后,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陈武沉声道,目光却灼灼盯着呼保义,“呼将军敢领此命?”
呼保义未答,只缓缓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刘建锋面前。刀鞘乌沉,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那是当年忠武军讨伐黄巢时,赵犨亲手所赠。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末将愿为先锋,若不成,取我头悬于颍州城楼,以儆效尤!若成……”他顿了顿,眼中血丝密布,“请使君亲率主力,自东门出,沿颍水直扑陈州东南!我若得手,烽燧三举,火光冲天之时,便是颍州义师破阵之刻!”
堂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爆裂,溅出几点微星。
刘建锋久久凝视那柄刀,忽而抬手,竟是不接刀鞘,反将手掌覆在呼保义握刀的手背上。掌心滚烫,汗津津的,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刀,你带去。”他声音沙哑,却如金铁交鸣,“但你的命,留着!颍州七千子弟,陈州万千百姓,还需你活着带他们回家!”
他猛地转身,袍袖带风,指向舆图上那片被呼保义点中的芦苇荡:“传令!即刻起,全州征发壮夫三百,专事编扎芦苇筏、备置引火之物;各营抽调精锐弓手二百,配强弩硬箭,随呼将军渡河;另拨快马三十匹,专司烽燧传信——青岗一旦举火,一炷香内,必至我案前!”
“李琮!”
“末将在!”
“你督率余部,加固州城四门,整备器械,尤其北门箭楼,加设床子弩三具!若赵怀安舟师真至,务必迎入城中休整,不得怠慢!其若借道北上,沿途驿站,牛酒相待,不得索要一文一粒!”
“遵命!”
“王缙!”
“在!”
“即刻草拟檄文,遍贴州内各镇!明告天下:颍州刺史刘建锋,承忠武遗烈,奉天地正气,提义师三千,北援陈州!檄文之中,不书赵麓恶行一字,唯书赵多郎临刑高呼‘保义军已至’八字!让天下人知道,陈州未倒,忠武未死,正气尚存!”
“是!”
“甄鸣!”
“下吏在!”
“你持我印信,连夜驰赴汴州!不必求见朱节帅,只将此信投递其幕府——”刘建锋从案下抽出一封素笺,封泥未干,“信中只有一句:‘颍州已举义帜,陈州未绝薪火。若节帅念同袍之谊,愿共剪国贼,请速遣偏师,牵制赵麓东路!’”
甄鸣双手接过,指尖微颤,郑重收入怀中:“使君放心!此信必达!”
最后,刘建锋的目光落在堂中那名浑身浴血的驿卒身上。他缓步走下,亲自搀扶起那人,从侍从手中取过一碗温酒,亲手递过去:“壮士,你泅水七里,身中三矢,只为将消息带到。颍州记你一功!”他仰头饮尽自己碗中酒,酒液顺着下颌淌落,如血,“今日你带回来的,不是消息,是赵多郎用命换来的火种!这火种,我刘建锋,替他燃起来了!”
驿卒捧碗的手剧烈抖动,酒液泼洒在胸前,他仰头灌下,灼热的液体滚入喉咙,呛得他涕泪横流,却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啕,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使君……使君啊!多郎君……多郎君最后一眼,望的不是城上,是南边!他喊完‘援军将至’,就……就笑了!那笑容……像小时候抢到我糖糕时一样亮啊……”
满堂文武,无不侧目。王缙背过身去,肩膀剧烈耸动;陈武闭目,两行浊泪无声滑落;连素来冷硬的李琮,也缓缓摘下头盔,露出花白鬓角,深深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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