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保义军飞虎都刘信带骑出击,截孙儒军双驼岗粮道,烧毁粮车千辆。
五月初八,孙儒军继续攻陈州,不克。
五月初九,保义军飞龙都刘知俊率部出击,再截孙儒军粮道,遇孙儒将柴再用伏兵,战半日...
夜风如刀,割得人面生疼。陈州西营的火把在风中摇曳不定,影子在营帐上狂舞,仿佛无数挣扎的人形。秦彦晖送走姚彦章、曹河胜等人,未及回帐,便见亲兵急步奔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八郎,东面十里,颍水渡口方向,有火光异动!斥候报,似有数百骑沿河岸北行,旗帜不整,却张得极大,远望如云盖顶,马蹄声沉而不乱,显是精锐——但旗号……看不真切。”
秦彦晖眉峰一跳,转身疾步登上营垒高台。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他凝目东望,果见颍水弯道处,数点火光随波浮沉,忽明忽暗,而更远处,一线暗红正自东南山脊缓缓升起,似有千百支松明被同时点燃,映得半边天幕泛出铁锈般的暗橙。
“不是他。”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横刀刀柄——那刀鞘上刻着两行小字:“忠武旧部,颍州甄鸣翔赠”。
三年前,他在光州校场与甄鸣翔比试骑射,箭矢破空之声犹在耳畔;去年冬,甄鸣翔遣使携酒三坛、新锻陌刀二十柄至郭禹军中,信中只写:“八郎善守,当为柱石。他日若临大敌,勿吝飞书”。彼时秦贤嗤笑:“保义军不过偏安淮南,何足道哉?”而秦彦晖收下刀,却悄悄将其中一柄悬于帐中,日日拭之。
如今,那柄刀尚在帐内,刀鞘微凉,而刀主已踏破颍水寒流,直叩陈州城门。
他未回头,只对身后亲兵下令:“传令西营四都,偃旗息鼓,篝火减半,各营哨位加三倍。再命营中老匠,即刻熔铜铸范——我要三百枚‘雷公印’,今夜子时前,一枚不缺。”
亲兵一怔:“雷公印?那是……攻城用的震天雷引信模子!”
“不错。”秦彦晖终于转过身,月光斜照,映出他眼底灼灼火光,“赵麓死前喊的那句‘保义军已发兵’,不是疯话,是遗言。孙大帅不信,可我信。他既来了,便不能让他白来一趟。”
话音未落,营外忽起骚动。一骑如电冲入辕门,甲胄尽湿,战马口吐白沫,马上骑士滚鞍落地,嘶声道:“报——南面!寿春水师先锋已抵鲖阳!舟师三千,皆是硬帆快桨,逆流而上,半日即达陈州南关!领兵者……乃保义军右厢背嵬士吕师造!”
帐中诸将齐齐变色。鲖阳距陈州不过七十里,水路顺风半日可达,陆路急行亦不过一日半。吕师造之名,早随淮南之战传遍淮北——此人率三百轻骑突袭高骈水寨,焚其战船二十七艘,火光彻夜,江水尽赤。他既现身鲖阳,便意味着保义军主力已越淮而北,非虚张声势。
“八郎!”姚彦章掀帐而入,须发皆张,“南面火起,东面马嘶,城中赵犨必已得讯!若再不决断,明日辰时,三面合围,你我便是瓮中之鳖!”
秦彦晖却未答他,反问:“许德勋中军,今夜几更巡哨?”
“三更。”
“传我密令,”他声音陡然低沉,如铁石相击,“命西营左厢都虞候李厚,以‘查哨失职’为由,即刻锁拿中军巡营都头七人,罪名是‘私藏南军细作信物’。再命右厢指挥使柴再用,率五百刀斧手埋伏于中军帐后粮车之间,持火油、硫磺、硝石三物,待我号炮三响,尽数泼洒,纵火焚仓——记住,只烧粮车,不伤人命,更不可近中军帐三十步!”
帐内霎时寂静如死。李厚、柴再用二人面面相觑,额角青筋直跳。这是逼宫!是弑主!是拿全军性命赌一个“信”字!
姚彦章喉结滚动,终是咬牙:“八郎……你真敢?”
“不是敢,是不得不。”秦彦晖缓步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在陈州城西一片空白之地,“秦贤不信保义军会来,因他不信人间还有义。可赵麓信,郑璠信,连那些被他烹杀的降卒临死前都在喊‘吕将军到了’!人心已散,军心已崩,再拖一日,不等保义军杀到,我军自己就会炸营!”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你们说,是跟着一个宁可屠尽全军也要咬下陈州城墙一口的疯子,还是跟着一个能带你们活着回郭禹、护住妻儿田宅的活人?”
无人应声。可所有人的手,都悄悄按上了刀柄。
就在此时,帐外骤然传来凄厉号角——三长两短,正是秦贤中军紧急聚将的死令!
秦彦晖嘴角微扬,竟笑了:“来得正好。”他解下腰间虎符,双手捧起,递向姚彦章,“姚老将军,请执此符,去召西营七都指挥使、各营都头,就说——八郎奉大帅密令,今夜子时,强攻陈州西门,以牵制保义军侧翼。命诸将即刻整军,甲胄不离身,弓矢满壶,马衔枚,刀出鞘。”
姚彦章浑身一震,接过虎符的手微微颤抖。他听懂了——这哪是攻城?这是调虎离山!是借秦贤之令,将西营最精锐的两千五百人,全部调往西门列阵,远离中军大帐!届时火起、仓乱、兵变,秦贤纵有万夫之勇,也将在孤立无援中,被自己最信任的西营将士围困于空营!
“八郎……”姚彦章声音沙哑,“你若败了,郭禹再无秦家。”
“若败,”秦彦晖取下帐中那柄甄鸣翔所赠陌刀,锵然出鞘,寒光凛冽,“我自刎谢罪,首级悬于陈州城楼,祭赵多郎在天之灵。若胜——”他刀尖遥指东方,“我请诸位兄弟,共饮颍水,同拜保义军旗!”
话音未落,帐外忽又一人踉跄闯入,却是秦宗权,他左臂血染征袍,喘息未定:“八郎!中军那边……动手了!”
原来秦贤终究未忍住。他闻得东面火光、南面舟师消息,暴怒之下,竟亲率三百亲卫闯入粮仓,欲以重刑逼问细作。不料李厚早已布下暗桩,假作惊慌失措,引其误入火油密布之仓。秦贤举火欲焚账册,火星溅落,轰然爆燃!烈焰腾空十丈,浓烟蔽月,中军大营半壁化为火海!
此刻,西营方向鼓声如雷炸响——并非集结号,而是破阵鼓!是背嵬士特有的“破阵子”鼓点: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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