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巳正三刻，淮北平原，陈州西南十里。
千骑驰骋，卷起千层沙，正滚滚向北。
为首一人，赤袍虬髯，身披曜日精甲，头戴一顶唐军制式的凤翅兜鍪，却特意将兜鍪两边的护颈耳子翻了上去，露出刚硬...
颍州节堂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刘建锋立于堂中，青袍未系腰带，袍角垂落如刃，双手负于身后，指节泛白。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李琮垂首凝思，陈武紧抿双唇，葛彦仙须发微颤，王缙眼眶赤红未干，呼保义按刀而立，甄鸣执笔悬腕，连那浑身浴血的驿卒跪伏于地，肩头尚在微微抽动。
烛芯“噼”一声爆开，火星溅起三寸高。
刘建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在青砖地上：“赵多郎被割一百零七刀，未哼一声；城头守军见其断气，齐吼‘全城共存亡’，声震十里，连蔡河芦苇都为之俯首。你们说，这声音，是风声？是鼓声？还是……我忠武儿郎血脉里奔涌了三十年的雷声？”
满堂无声。
他一步踏前，靴底碾过地上几片碎瓷：“赵麓吃人，不是为饱腹，是为吓人。他要让天下人知道，忠武军只剩骨头架子，连魂都饿得发绿，不配再叫忠武！可他忘了——人活一口气，军立一杆旗。赵多郎那杆旗，没倒；陈州那杆旗，还在飘！”
他猛地转身，指向屏风后那幅巨幅舆图。图上朱砂点染的陈州城被密密麻麻的黑圈围困，如蚁噬骨；而颍州一线，只有一道淡墨勾勒的颍水，蜿蜒北去，直指陈州东北角。
“呼保义！”
“末将在！”
“你率五百精骑，明日卯时三刻自汝阴出发，不走官道，专抄颍水东岸荒滩。遇哨必斩，见营即焚，唯有一条：七日内，让赵麓西面三座营寨粮仓，变成三堆焦黑冒烟的坟头！”
呼保义抱拳，甲叶铿然：“遵命！若不成，提头来见！”
“李琮！”
“下吏在！”
“你坐镇州城，调度粮秣、整备箭矢、收拢壮夫。凡十五以上、五十以下者，皆编入民勇队，昼夜操练投石、持矛。我要颍州境内，炊烟不起则罢，一起便是战时号火！”
李琮肃然躬身：“诺！州城一日不失，粮道一日不断！”
刘建锋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王缙脸上：“王书记。”
王缙抬首，眼中血丝密布：“使君但讲。”
“你连夜拟三道文书。第一道，告全军书，题曰《讨赵檄》——不写陈州危急，只写赵麓食人之状、多郎就义之烈、忠武立誓之重！第二道，安民告示，贴遍州城四门、九市三坊，明言‘颍州出兵，非为拓土，实为续命’——陈州若破，贼兵北渡，颍州百姓明日便成鼎中肉、釜中薪！第三道……”他声音陡然压低，“密信一封，以蜡丸封，交由牙将钱十七亲送扬州。信中只八字：‘蔡州已动，颍州待令。’”
王缙喉结滚动，提笔蘸墨，手腕竟未抖半分：“谨记！”
刘建锋最后转向那驿卒，亲手扶起此人，解下自己腰间革囊，倾出半囊干粮塞进他怀中：“你泅水三昼夜，咬断水门铁链才脱身。这半囊粟饼，是我刘建锋敬你的。回陈州时告诉赵使君——颍州七千子弟，七日之内，必至陈州东三十里颍水渡口。若他守得住，我便杀得进；若他守不住……”他忽然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刀尖直指堂外夜空，“我便替他守！替他死！替他把赵麓那张狗脸，剁烂了喂狗！”
驿卒双膝一软，重重叩首，额头撞地之声闷响如鼓。
就在此时，堂外忽有快马嘶鸣，一名斥候滚鞍落地，甲胄沾泥，声音嘶裂：“报——蔡州方向！有舟师逆流而上！船首悬‘保义’大纛，桅杆插赤羽！距汝阴六十里！”
满堂骤然一静。
陈武霍然起身：“果真来了？”
葛彦仙一把抓起案上铜壶，仰头灌下半壶凉茶，抹嘴大笑：“好！好！好！刘虞候果然不是虚名！他若真敢弃淮扬膏腴之地，千里北渡，单这份胆气，就配与我颍州并肩！”
李琮却皱眉：“舟师逆流？蔡河上游多浅滩暗礁，非熟谙水文者不敢行。莫非……”
话音未落，另一名牙兵疾步闯入，双手呈上一物——一枚铜质腰牌，正面铸“保义右厢”四字，背面阴刻“吕师造”三字，边缘新痕犹润，似刚从尸身上摘下。
“禀使君！此牌乃今晨于颍水南岸柳林发现。属下带人搜寻半日，在泥沼里扒出三具尸首——皆着蔡州皮甲，咽喉一刀毙命，刀口斜向上挑，是惯用雁翎刀的右手所为。其中一人怀中……藏此牌。”
刘建锋接过腰牌，指腹摩挲背面凹痕，忽而冷笑：“吕师造？我听过此人名字。保义军右厢背嵬士，赵怀安亲训的‘影刀’。此人若在颍水埋伏，说明赵怀安早在五日前，便已遣前锋渡淮，且绕开了所有官道哨卡。”他抬头，眼中寒光凛冽，“他不是来借道，是来踩盘子。看我颍州墙有多厚，兵有多锐，心有多硬。”
堂内呼吸声骤然粗重。
甄鸣放下笔，轻声道：“使君，若保义军前锋已至，足证其诚意。但更需防——他们既知我颍州兵将性情，又晓我必救陈州，若真存吞并之心，此刻最狠一招，便是……”
“——逼我提前出兵。”刘建锋接话，声音冷如冰泉，“让我颍州军未及整备，便仓促渡颍水，一头扎进赵麓与蔡州军两面夹击的绝地。届时，我军溃散，颍州空虚，保义军顺势‘救援’，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入主。”
他踱至舆图前，指尖划过颍水与蔡河交汇处：“赵麓主营在陈州西北，倚蔡河而筑；保义军若真欲会猎，必取陈州西南。而颍州军……该在哪？”
呼保义抢步上前，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一点：“此处！陈州东北三十里，颍水与小清河交汇之‘龙脊岗’！地势高阔，三面环水，唯有一条土堤可通。我军若屯于此，既能遥望陈州烽燧，又可扼颍水航道，进可渡河策应，退可凭险固守——更妙的是，此处恰在赵麓主营与保义军可能登陆点之间！谁想耍花招，都得先过我龙脊岗这一关！”
刘建锋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激赏：“好一个龙脊岗！那就依你！”
他猛地抽出佩刀，反手“锵”一声钉入堂中立柱，刀身嗡鸣不止：“传我将令——
一、即刻点齐两千精锐，尽选老卒、弓手、陷阵死士，不得携带家眷辎重，只带三日干粮、五壶箭、一副铁甲！
二、命汝阴、项城、沈丘三县令，各征三百乡勇，携挠钩、火油、长梯，三日内至龙脊岗汇合！此非助战，是筑垒！我要在龙脊岗一夜之间，竖起三丈高木石寨墙，墙上设弩台十二座，寨门外挖陷马坑三十道！
三、飞檄各州县，凡擒获赵麓细作者，赏绢百匹；凡献赵麓军情者，授校尉衔！我要让赵麓营中每一口灶、每一匹马、每一支箭，都逃不过我颍州耳目！”
“诺——！”
众将轰然应诺，甲胄震响如雷。
刘建锋却未停，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还有一事——赵多郎临刑前喊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堂内霎时寂静。王缙嘴唇翕动，终是哑声答：“……‘援军是日便至’。”
刘建锋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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