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钉:“对。不是‘是日’,不是‘便至’。赵多郎用命换来的,不是三天,不是七日,是‘当下’!所以……”
他拔出柱上佩刀,刀尖直指南方天际:“今夜子时,颍州军先锋,出发!”
“使君!”陈武急道,“未备妥当,岂能夜行?”
“正因为未备妥当,赵麓才想不到!”刘建锋刀锋一转,指向舆图上那片空白的颍水北岸,“他以为我颍州必等粮草齐备、旌旗鲜明才敢出兵。可忠武儿郎的膝盖,从来不向豺狼弯!我们的脚,只认一条路——通往陈州的路!”
他掷刀入鞘,声如金铁交鸣:“传令——先锋五百,今夜子时,自汝阴码头登舟!不举火,不鸣锣,口衔枚,马裹蹄,顺流而下!我要让赵麓的哨船,在睡梦里听见水声,睁开眼,已见我颍州战旗,飘在陈州东门之外!”
烛火猛地一跳,将他身影投在屏风上,如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
堂内无人再言。连那驿卒也挺直脊背,血泪未干的脸上,竟浮起一抹近乎狂热的亮光。
此时,东方天际已透出极淡的青灰。黎明前最浓的黑暗,正悄然退潮。
而在陈州城北,赵麓大营中,篝火渐次熄灭。一名值夜校尉揉着酸涩的眼睛,呵欠连天地走向辕门。他未曾察觉,百步外一片枯芦苇丛中,几双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营门吊桥的绞索——那里,一根浸油麻绳正被无声无息地割开一道细口。
同一时刻,颍水下游,三艘无帆乌篷船如水鬼般滑过月光,在距离龙脊岗十里处悄然靠岸。船舱掀开,数十条黑影跃入浅滩,每人背上,都负着一捆沉甸甸的桐油浸透的干柴。
更远处,蔡河入淮口,一艘悬挂“保义”大纛的楼船静静泊在芦苇荡深处。甲板上,赵怀安负手而立,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翻卷。他身旁,吕师造单膝跪地,将一柄染血的雁翎刀奉上:“启禀殿上,颍州斥候已尽数清除。龙脊岗地形图,已绘就。”
赵怀安未接刀,只抬起手,轻轻抚过船舷上一道新鲜斧痕。那痕迹深而直,切口平滑如镜。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刘建锋……果然没种。他没胆子赌,也懂怎么赌。”
吕师造垂首:“殿上英明。颍州军若真占了龙脊岗,便是掐住了赵麓咽喉,也堵死了我军北上的路。他这是……在逼我们表态。”
“不。”赵怀安摇头,目光投向北方陈州方向,眸中星火明灭,“他是在逼赵麓——要么立刻攻城,把陈州啃下来,要么……掉头来打他刘建锋。”
他顿了顿,声音如刀锋刮过青石:“传令——右厢‘火鹞’营,寅时出发,沿颍水北岸潜行。不必烧营,不必杀人,只做一事:在龙脊岗西侧十里,放三把火。火势要小,烟要浓,务必让刘建锋的哨兵,隔着三里地,便闻到焦糊味。”
吕师造一怔:“殿上,这……”
“让他知道,”赵怀安嘴角微扬,“我保义军的火,不是用来烧他的寨,是用来给他照路的。”
“是!”
吕师造领命而去。赵怀安却未转身,久久伫立船头。夜风卷起他鬓边一缕白发,露出额角一道旧疤——那是当年在关中,为护郑畋突围,被流矢所伤。
他低声喃喃,似对风说,又似对月下某人:“赵使君,你教出来的儿子,比你更像条汉子。可乱世活命,光有骨头,不够啊……”
话音未落,远处陈州方向,一道凄厉的狼烟,撕裂了黎明前的墨色天幕。
那烟柱笔直、浓黑、带着灼人的腥气,直冲云霄。
——是陈州北门,赵犨亲自点燃的求援烽燧。
它烧的不是狼粪,是浸透油脂的陈州战旗。
而就在烽烟升腾的同一刹那,龙脊岗方向,三股灰白狼烟,亦如鬼魅般腾空而起,与陈州烽火遥遥呼应。
颍水之上,数百只乌篷船悄然解缆。船头没有旗帜,只有船夫们沉默如石的脊背,和桨叶划开水面时,那一声声沉重、整齐、仿佛来自地底的“哗……哗……哗……”
陈州城头,赵犨拄剑而立,白发在烽烟中狂舞。他望着东南方那三股陌生的狼烟,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如铁,震得城砖簌簌落灰。
“好!好!好!”他连吼三声,猛地扯开胸前甲胄,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用佩剑狠狠一划!鲜血涌出,他蘸血在城砖上,写下斗大的一个“颍”字!
“颍州兄弟到了!”
“颍州兄弟到了!!”
“颍州兄弟到了!!!”
吼声如惊涛拍岸,从北门席卷全城。饥肠辘辘的守军纷纷撕开衣襟,蘸血在女墙、在箭垛、在残破的旗杆上,一遍遍写下那个字。
血字连绵,如赤色河流,蜿蜒爬满整段城墙。
而在赵麓主营帅帐内,一名斥候扑通跪倒,脸色惨白如纸:“报!龙脊岗……龙脊岗方向,起烟了!三股!全是狼烟!还有……还有船!好多船!顺颍水下来了!”
赵麓手中酒杯“哐啷”坠地,碎成八瓣。
他猛地掀翻案几,酒肉横飞,一双赤目圆睁如铃,死死盯住帐外东方——那里,三股灰白狼烟正倔强地刺向天空,与陈州烽火,在黎明前的薄雾里,拧成一股不屈的、灼热的、足以焚毁一切黑暗的赤色旋风。
“刘……建……锋……”他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唾沫星子混着血丝喷在帐帘上,“……老子要生撕了你!”
帐外,号角凄厉长鸣,撕破晨雾。
营中战马悲嘶,铁甲铿锵,无数火把骤然燃起,汇成一条赤红怒龙,朝着颍水方向,滚滚奔去。
而龙脊岗上,刘建锋独立寨墙最高处。他未披甲,只着素白中衣,赤足踩在新垒的夯土上。晨风吹动他衣袂,也吹干他眼角最后一滴热泪。
他望着陈州方向那道冲天血烟,又望向颍水下游——那里,数百艘乌篷船正破浪而来,船头隐约可见“颍”字血旗。
他忽然解下腰间革囊,从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早已风干发黑的麦饼,边缘还粘着几粒未磨净的麦壳。
这是三年前,陈州大旱,赵犨派人千里送来颍州的赈粮。刘建锋一直留着,从未舍得吃。
此刻,他将麦饼举向东方初升的朝阳。微光穿透麦饼上细小的孔洞,在他掌心投下几点金色光斑,如星火,如麦粒,如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张开五指,任那麦饼随风坠落。
麦饼坠入脚下湍急的颍水,瞬间被浪花吞没。
刘建锋缓缓抬起手,指向陈州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身后两千将士耳中:
“传我将令——
今日起,颍水为界,界北之地,
颍州军,寸土不让;
陈州人,一个不丢;
赵麓贼,一命不饶!”
话音落处,颍水咆哮如雷。
东方,一轮血日,正挣脱地平线,喷薄而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