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未明,项城渡口联军营盘已在颍水的晨雾中苏醒。
背靠颍水的浩大营寨,此刻宛如一头蛰伏于水畔的巨兽,正缓缓舒展着鳞甲。
东北方十五里外,陈州城下的孙儒大营彻夜火光未熄,杀伐之气隐...
夜风卷着血腥气,扑进秦彦晖的中军帐内。油灯摇曳,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帐外火把噼啪炸响,远处陈州城头隐约传来守军擂鼓之声,低沉、断续,却执拗如心跳——仿佛整座城池的骨头缝里还渗着血,还在搏动。
姚彦章临走前特意落在最后,袖中滑出一枚半旧铜符,压在案角:“八郎,这是曹河老营‘伏波都’的调兵信物。当年大郎亲授,只存三枚,今交你手。”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伏波都五百人,皆是水性熟、胆子硬、识得你秦家旗号的老卒。不归前营节制,只听伏波令。”
秦彦晖未接,只伸手按住铜符,指尖触到背面凹凸的“忠武”二字刻痕,指腹微微发烫。他抬眼,目光与姚彦章撞个正着——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托付,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确认:这铜符不是信物,是棺盖上最后一颗钉。若明日中军帐内刀光再起,伏波都五百人,便是护送秦家血脉突围的最后一道水线。
帐帘掀开,秦宗权裹着一身夜露闯进来,铠甲上还沾着白日攻城时溅上的泥浆与干涸血点。“八郎!”他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浸过桐油的绢帛,“刚从西门哨口截下的!陈州守军夜里放的浮木筏子,筏底夹层里藏着的!”
秦彦晖展开绢帛,上面是赵犨亲笔草书,字迹因水渍洇开,却更显力透纸背:
> “……保义甄鸣翔已率舟师逾淮,前锋抵光州;颍州刘建锋点兵七千,旌旗蔽野,旦夕将至颍水;蔡州赵怀安部亦拔营北向,声言‘会猎陈州’。三路并进,赵麓贼势已孤。然城中箭尽石绝,米粟仅支五日。若三日之内不得内外呼应,则纵有天兵,亦难挽倾颓。唯望八郎念同袍之谊,察军心之变,相机而动,以全忠武血脉于万一!——赵犨血书,不敢称令,但托生死。”
绢帛末端,赫然是三枚朱砂指印,其中一枚边缘已裂开细纹,似是蘸血按压时手在颤抖。
秦彦晖久久凝视,忽然将绢帛凑近灯焰。火舌舔上边角,焦黑迅速蔓延。姚彦章瞳孔骤缩,秦宗权下意识伸手欲夺,却被秦彦晖抬臂格开。火焰吞没“血书”二字,又烧至“赵犨”名讳——就在火苗即将吞噬最后一捺时,他猛地将绢帛按灭在铜盆中。青烟袅袅升起,盆底只剩一团蜷曲焦黑,唯余半截未燃尽的“八郎”二字,在灰烬里倔强地凸起。
“烧了。”秦彦晖声音平静,“烧了才干净。”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颍水下游蜿蜒的墨线,停在一处名为“鲖阳”的渡口。“颍州军若真来,必由此渡颍水。此处水浅滩阔,利于骑兵驰骋,却最忌伏兵——若于两岸密植荆棘、掘陷马坑、悬绊索于林间,再以强弩手隐于高坡……”他指尖用力,戳破薄绢舆图,“刘建锋若莽撞直进,七百骑入此,三刻之内,能活过半者,不足百。”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姚彦章与秦宗权对视一眼,喉结滚动。这话已非谋略,是刀锋出鞘前的寒光。秦彦晖不再看他们,转身自架上取下一柄古剑——剑鞘斑驳,铜绿沁入木纹,鞘首嵌着一枚黯淡的狼牙。他缓缓抽剑,刃光如一泓秋水,映出他眼中沉静的杀意。
“此剑名‘伏波’,先祖随高宗征高丽,斩倭酋于白江口所佩。后传至大郎手中,临终前交予我,说:‘秦家儿郎,当伏波而不伏寇。’”他收剑入鞘,将狼牙朝下,重重插进青砖地面,“今夜之后,伏波都听我号令。伏波都动,便是秦家动。秦家动,便是郭禹动。”
话音落处,帐外忽闻数声短促狼啸,由远及近,三长两短,分明是伏波都夜巡暗号。秦彦晖耳廓微动,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是他早先埋在营外三里的伏兵,此刻正以啸声为证:伏波都,已在位。
就在此时,帐外亲兵急报:“报!中军帐急令:大帅召八郎即刻赴帐,议……议退兵之事!”
帐内三人俱是一怔。秦彦晖拔出伏波剑,反手插入鞘中,动作从容得如同拂去衣上尘埃。他整了整玄色战袍领口,抬步向外,袍角扫过地上焦黑的绢帛残片,未留一丝痕迹。
“退兵?”他脚步不停,声音散在夜风里,“大帅终于肯听了?”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却比白日更显森然。秦贤端坐胡床,案上酒肉未动,唯有一碗冷茶浮着几片枯叶。他左首空着,右首却坐了两人——许德勋面色灰败,左手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死死攥着一柄短匕;而另一人,竟是白日被吓破胆的武军吕师造!此刻他竟换了身崭新铁甲,胸前缀着三枚鎏金狼头徽记,腰间佩的却是秦贤亲赐的“斩蛟”刀!
吕师造见秦彦晖入帐,竟起身抱拳,朗声道:“末将奉保义军殿上密令,携‘双龙合符’前来,与颍州刘使君、郭禹秦将军共商破敌之策!此符一分为二,颍州军持其左,郭禹军执其右,合符为信,共击赵麓!”
秦贤冷笑一声,从案下抽出半枚青铜虎符,扔在案上:“保义军的虎符?呵……倒是新鲜。可本帅记得,赵麓那厮,也是带着半枚虎符来的!”
吕师造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半枚乌金铸就的龙形符牌,严丝合缝嵌入青铜虎符缺口——龙首衔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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