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二年，五月十九日，寿州西，颍口对岸。
淮水之畔，旌旗蔽空。
对面就是颍水汇入淮水的宽阔河口，如今已然成了一座巨大的水陆营盘。
数百艘由大小漕船、战船、商船混编的船队，桅杆林立，帆...
颍州节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每一张或悲愤、或凝重、或犹疑的脸。刘建锋端坐主位，双手按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始终未发一言。他目光沉静如深潭，可那潭底翻涌的，是陈州城头未熄的烽烟，是吴王被缚杆上时撕裂夜空的嘶吼，是驿卒口中“一百零七刀”后仍未闭合的双目——那眼睛，至死都望着北门方向，望着父亲，望着陈州。
堂内寂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
忽然，屏风后传来一声低沉咳嗽。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青袍老者缓步而出。他身形清瘦，须发灰白，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只以一根乌木拐杖支撑身躯。此人并非官员，亦非将领，却是颍州军中人人敬重的“前忠武军左厢押牙”——李伯温。
他曾在广明元年随杨复光收复长安，亲见黄巢焚宫、士卒食人；曾在中和二年与赵犨并肩守溵水，以三百残兵阻贼五千；更在光启元年，为护送伤员断后，独守野狐岭三昼夜，右臂被流矢贯骨而断，左臂则是在突围时被马槊劈落。战后解甲归田，只在颍州西郊种几亩薄田，教几个村童识字习武。若非今日事急，谁也不会惊动这位早已不问军政的老将。
李伯温拄杖立定，目光缓缓扫过堂上诸将，最后落在刘建锋脸上，声音苍哑如砂石相磨：“使君，老朽听完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似咽下一口滚烫的血：“老朽这一生，见过三次‘吃人’。”
“第一次，在长安凤翔道，黄巢部下把俘获的官吏剁成肉糜，拌麦粉蒸饼，分给饥民——那饼香，老朽至今闻不得麦面气。”
“第二次，在溵水南岸，孙儒初起兵时，粮尽，便杀降卒充军粮——彼时赵使君尚在蔡州，听闻此事，亲率三百骑夜袭其营，斩首百级，夺回尸骸，掘坑合葬，竖碑曰‘忠义冢’。”
“第三次……便是今晨，这驿卒说的，陈州北门外，陶咏鼎中煮的，是吴王的肉。”
他猛地抬高声音，拐杖重重一顿，震得案几上茶盏嗡鸣：“老朽断了一臂，可这心没断！这忠孙儒的魂，也没断！赵多郎临死高呼‘保义军已发’，不是求活，是点火！是燃灯！是告诉全天下——还有人记得忠孙儒的骨头是硬的，还有人敢把忠义二字刻在刀尖上，扎进豺狼咽喉！”
满堂文武，无一人出声。连方才最激烈反对的都头也垂下了头。
李伯温喘息稍定，转向长史李琮：“李长史，你说‘倾巢救陈，若有所失，则利尽丧’。老朽想问一句：若今日坐视陈州陷落，颍州上下七千子弟，明日还有几人愿为你披甲？你教他们‘忠勇’，可你眼睁睁看着同袍被剐百刀、分食骨肉而不援，这‘忠’字，是从哪笔写起？这‘勇’字，又往何处安放？”
李琮面色涨红，嘴唇翕动，却终究未吐一字。
“再说那‘防’字。”李伯温冷笑，拐杖指向舆图上蔡州方向，“赵怀安若真有吞并颍州之心，何必等今日？他早可遣细作混入你粮仓、水井、马厩，或假扮流民煽动民变，或勾结你州中贪吏——何须大张旗鼓，千里迢迢来打一场硬仗？他若真要图你颍州，昨夜就该让吕师造带五百背嵬士，趁你节堂争论不休之际，直扑刺史府！你信不信，此刻你案头这盏茶，我若伸手，便可取你性命！”
刘建锋霍然抬头，瞳孔骤缩。
李伯温却不再看他，只将拐杖拄向地面，深深一躬：“使君，老朽斗胆，请借您腰间佩刀一用。”
刘建锋默然解刀，双手奉上。
老将接过横刀，竟不拔鞘，反手将刀柄朝上，高举过顶，朗声道：“此刀，乃当年杨相公赐予老朽之物，上刻‘忠武’二字。今日，老朽以此刀为证——若颍州不出兵，老朽便持此刀，自刎于节堂门前！以颈血为墨，书一个‘耻’字！”
话音未落，堂外忽传急促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名浑身泥浆的斥候撞入堂内，单膝跪倒，甲胄上还挂着草屑与干涸血迹：“报！陈州东北三十里，颍水渡口——发现蔡州舟师！黑帆十六艘，皆是平底快船，船头插‘保义’赤帜，桅杆悬‘甄’字大纛！为首战船甲板之上，立一白袍银甲少年，手持长槊，正遥望陈州方向！”
满堂哗然！
王缙第一个冲到窗边，掀开竹帘向外眺望，只见东南天际，果然一抹赤色在暮云间浮动，虽隔数十里，却似灼灼燃烧。
“甄鸣翔！”刘建锋猛然起身，一把抓起案上那封尚未读完的密信，指尖划过末尾一行小字——“怀安顿首，陈州危殆……”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好！好一个‘顿首’！好一个‘怀安’！他甄鸣翔不待我颍州一兵一卒，孤身率舟师已抵颍水！这是逼我刘建锋，今日必须亮旗！”
他转身，将那封信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烛火狂跳：“传令！”
“李琮、呼保义！即刻点齐精锐两千，备齐火油、火箭、长梯、撞车！辰时三刻，校场聚将！”
“王缙！拟《讨逆檄》！不为朝廷拟，为陈州百姓拟！为吴王拟！为所有被陶咏割肉煮食的忠魂拟！檄文第一句，就写——‘赵麓食人，天地同诛！颍州义师，为忠雪刃！’”
“葛彦仙！你率五百轻骑，即刻出发，绕行蔡州西境，焚其囤积于汝阳的粮秣！烧不尽，也要让它冒三天三夜黑烟，让陈州城头看得见！”
“陈武！你率一千步卒，沿颍水东岸布防，接应保义舟师登陆！凡蔡州将士，无论伤病，皆以兄弟待之！酒肉管够，伤者治，亡者葬！若有半分怠慢——”刘建锋目光如电扫过陈武，“提头来见！”
“末将遵命！”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刘建锋大步走到李伯温面前，郑重扶起老将，从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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