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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五十五章 :酒酣(第2页/共2页)

己左臂铠甲内衬撕下一幅素帛,咬破手指,以血为墨,挥毫疾书四字:

    **忠义不坠**

    他将血帛亲手系于李伯温空荡的左袖之上,躬身长揖:“请老将军为我颍州监军!持此帛,代使君巡视各营,督粮秣、查军纪、抚伤卒!若有一人畏战不前者,老将军可当场斩其首级,悬于辕门!”

    李伯温颤巍巍抬起仅存右臂,抚过那尚带体温的血字,老泪纵横,却仰天长啸:“好!好一个‘忠义不坠’!老朽这条命,今日便卖与颍州!卖与陈州!卖与这天下还未冷透的忠魂!”

    此时,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节堂大门,恰好落在那方染血素帛之上。血色如焰,灼灼欲燃。

    而就在同一时刻,陈州城北,赵麓主营。

    篝火熊熊,鼎沸如雷。陶咏正踞坐胡床,左手执匕首,右手端碗,碗中汤汁翻滚,隐约可见几块浮沉的筋络。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将匕首探入鼎中,挑起一块暗红肉片,递向身旁一名年轻牙兵:“尝尝,新割的,比昨日那块嫩。”

    那牙兵脸色惨白,额头沁汗,却不敢推辞,哆嗦着凑近碗沿——

    “报——!!!”

    帐外一声凄厉长嘶,如裂帛般刺破鼎沸人声!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撞入帐中,甲胄破裂,脸上全是血泥,嘶吼声带着哭腔:“使君!颍水……颍水方向!蔡州舟师!十六艘黑帆快船!已过汝阳!正顺流直扑陈州渡口!!!”

    陶咏手中匕首“当啷”坠地。

    他猛地扭头,望向南方——那里,暮色正浓,可不知为何,天边竟隐隐透出一线赤光,仿佛大地深处渗出的血,正悄然漫过地平线。

    帐内死寂。

    陶咏缓缓弯腰,捡起匕首,用拇指抹过刀刃,再缓缓抹过自己唇角,将那一点殷红,涂成一道狰狞血痕。

    “呵……”他低笑一声,笑声却冷得如同冻僵的蛇信,“甄鸣翔……你终于来了。”

    他霍然起身,一脚踢翻胡床,鼎中热汤泼溅而出,浇在一名躲闪不及的牙兵腿上,皮肉滋滋作响。那人却不敢叫痛,只死死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陶咏踏过滚烫汤汁,大步走向帐门,掀帘而出。帐外,千余亲兵早已闻讯集结,火把如林,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容。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地,“撤陈州北门围军!全军转向西南!凿沉所有渡河舟楫!给我把颍水渡口变成血池!”

    “另——”他顿住脚步,回头瞥了一眼那口仍在沸腾的巨鼎,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笑意,“把吴王剩下的骨头,给我捡干净,装进陶罐,挂在北门箭楼最高处!让甄鸣翔的船,一靠近,就能看见!”

    “我要让他知道,”陶咏仰起脸,任暮色吞噬他眼中最后一丝人性,“他救不了陈州,更救不了他自己!”

    话音未落,北方天际,一道赤色信号火箭倏然腾空,炸开一朵妖异的血莲——那是保义军舟师前锋,距陈州渡口,已不足二十里。

    而陈州城头,赵犨正亲手点燃第三支烽燧。烈焰冲天而起,映亮他沟壑纵横却如铁铸的脸。他身旁,赵昶、赵珝皆已甲胄齐整,身后是三千双布满血丝却亮如寒星的眼睛。

    赵犨没有看天边那朵血莲,也没有看北门箭楼上悬挂的陶罐。他只是缓缓举起手中那柄跟随自己二十年的横刀,刀尖直指南方,指向那赤色升腾的方向。

    “颍州的火,点起来了。”他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保义的船,靠岸了。”

    “儿郎们——”他猛地将横刀劈向虚空,金铁交鸣之声裂云而起,“点火!擂鼓!开北门!”

    “今日——”老人白发飞扬,声震四野,“不守城!”

    “我们——出城迎敌!!!”

    鼓声轰然炸响,如九天惊雷碾过陈州大地。北门沉重的包铁门扉,在上千双布满老茧的手推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洞开。

    门缝初开,一道赤色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那是赵珝,他手中长枪挑着一面撕裂的孙儒军旗,枪尖挑着的,赫然是赵麓亲卫队长的首级!

    紧接着,赵昶率五百死士紧随其后,人人赤膊,胸膛上用朱砂画着狰狞鬼面,足下草鞋踏碎焦土,口中齐声怒吼:“血债——血偿!!!”

    赵犨独立城楼,目送那支决死冲锋的队伍汇入暮色,如同熔岩奔涌向黑暗。他缓缓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如刀,却浇不灭胸中烈火。

    酒液顺着他虬结的胡须淌下,在甲胄上留下蜿蜒血痕。

    他忽然想起吴王临行前那句话:“父亲,若我死了……就当我替您,先去地狱里,把赵麓那畜生的脖子,拧下来等着您!”

    老人闭上眼,两行浊泪混着酒痕,无声滑落。

    暮色四合,陈州城北,大地开始震颤。

    不是马蹄,不是战鼓。

    是无数双脚,踏着焦黑的土地,踏着亲人的骨血,踏着不灭的忠魂,向着光与火的方向,轰然奔去。

    那一夜,颍水呜咽,淮水倒流。

    那一夜,陈州城头的烽火,烧穿了晚唐最浓重的夜幕。

    那一夜,吴王虽已化为鼎中骨、罐里灰,可他的名字,却成了悬在赵麓头顶的铡刀,成了颍州将士甲胄上的徽记,成了保义舟师每一面战旗上,最凛冽的寒光。

    历史不会记住一个十七岁少年如何被割百刀,却永远刻下——当忠义被烹煮成羹,自有千万颗心,甘愿投身烈火,只为熬出一锅滚烫的复仇。

    陈州,未落。

    吴王,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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