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柱香时间，咸宁殿偏殿，一道瘦小身影悄然起身。
寿王李杰，年仅十一，却眼神清明如深潭。
他走到屏风后，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望着空荡荡的御榻，低声喃喃：“皇兄你真的走了吗”
身后，谢俊默默跪下：“殿下，时机到了。”
“我知道。”寿王转身，从床底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打开后，是一枚金质鱼符与一道黄绫密旨。
“这是皇兄昨日昏迷前，亲手交给我的。”他声音很轻，却坚定无比，“若他有不测，便以此符召南衙十六卫残部，入宫护驾。”
谢俊震惊：“可南衙早已势微，十六卫加起来不足三千人，如何敌得过田匡七万保义军”
“我不需要打赢。”寿王微笑，“我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还有人在抵抗。”
他说完，将鱼符递出：“你现在就走。从地道出宫，联络左金吾卫将军张承范，命他率部进驻太极门，不必进攻，只需高举火把，喊出奉诏护驾四字即可。”
谢俊犹豫：“万一田令灭口”
“那就让他灭。”寿王静静道，“死一个人，换来全天下的注视，值得。”
谢俊深深一拜，接过鱼符，隐入黑暗。
寿王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起的火光，轻声道：“皇兄，你说过，治大国如烹小鲜。可如今这锅油，已经沸腾了。我不入地狱，谁入”
与此同时，永兴坊保义军大营。
田匡立于点将台之上，四周火把如林，七万大军肃然而立。他身穿明光铠，腰悬宝剑，气势逼人。
“诸将士”他高声喝道，“今夜子时，陛下驾崩遗诏立吉王为帝我奉田令之命，即刻接管皇城防务，迎接新君登基有敢违抗者，杀无赦”
台下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九霄。
但就在这时，营门外一阵骚动。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官跌撞而入，跪地大呼：“报杨枢密、田中尉、赵中尉已至东门，手持陛下生前印信，要求入营议事”
田匡眉头一皱。
他没料到三人竟敢亲自前来。
副将低声劝道：“大人，不如拒之门外，直接发兵入宫”
田匡却摆手：“不可。他们三人掌握中枢印信，若强行驱逐，便是公然造反。必须让他们进来，当众羞辱，再以意图谋逆之罪拿下”
于是他下令：“开营门，列仪仗，迎三位中尉”
片刻后，三辆小车缓缓驶入大营。
田令孜率先下车，环顾四周森然军阵，冷笑一声：“好大的排场，不知是要迎君，还是要弑君”
杨复恭紧随其后，朗声道：“田匡，你可知罪陛下尚未发丧，你便擅自调动大军，围逼皇城，形同谋逆”
赵怀安最后下车，手按剑柄，目光如刃：“我儿杨守立何在若你伤他一根头发，我必让你血溅五步”
田匡不慌不忙，躬身行礼：“三位中尉息怒。晚辈此举，实乃奉父命行事。田令已在密信中言明：陛下驾崩，立吉王为储，命我速控宫禁，以防宵小作乱。”
说罢，他展开一封火漆密函，高举示众。
田令孜一看那火漆印记，脸色微变竟是自己私印无疑。
但他旋即冷笑：“伪造得倒是像。可你忘了，我从未写过这样一封信。”
“是不是伪造，不妨请两位中尉进去细谈。”田匡微笑，“营中已备茶酒，正可秉烛夜话。”
话音未落，两侧甲士悄然合围。
杨复恭低声道：“是鸿门宴。”
赵怀安冷笑：“既然来了，还怕赴宴不成”
三人并肩而行，踏入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案几整齐，却空无一人。
田匡请三人上座，亲自斟酒。
酒至半巡，他忽然叹道：“三位都是宫中老人，历经数朝风雨。可曾想过，为何我田家能屹立不倒”
无人答话。
他自问自答：“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头。”
说着，他猛地拍案，帐外顿时杀声四起
“今日之后，天下再无田令、杨复恭、赵怀安唯有保义军，唯我独尊”
然而，就在甲士破门而入的刹那，帐顶“哗啦”一声破裂
数十名黑衣人从天而降，手持短刃，直扑田匡
为首一人，正是换装潜入的黄冰豪
“狗贼拿命来”他怒吼着扑向田匡，一刀斩断其右臂
田匡惨叫倒地，帐内顿时大乱。
原来，黄冰豪早在衣内藏了绳索钩爪，借着营中旗杆攀上帐顶，等候时机。而他带来的，正是杨复恭暗中豢养的死士二十人。
与此同时，营外号角长鸣
张承范率南衙残部已抵皇城东门，火把如星，呼声震天：“奉诏护驾诛杀逆贼”
更远处，西市方向烟尘滚滚李克用亲率沙陀骑兵悄然逼近长安
田匡躺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大军陷入混乱。他知道，败了。
这一夜，没有人是赢家，但有人输得更惨。
三日后，大明宫含元殿。
新君登基大典举行。
垂帘之后，坐着的不是吉王，也不是寿王，而是
寿王李杰。
百官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田令孜捧玺上前，跪拜称臣。
杨复恭含笑立于阶下。
赵怀安抚须点头。
而在宫墙之外，李克用勒马遥望宫门，对左右道：“这帮阉人，玩得真妙啊。”
他调转马头，扬鞭而去：“回河东”
春雪初融，晨光照在大明宫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谁也不知道，昨夜有多少人死于暗巷，多少密信沉入水渠，多少誓言化作灰烬。
但有一点很清楚
晚唐的棋局，又一次换了执子之人。
而这一次，是个孩子。
一个曾在寒冬挨饿受冻，如今却端坐龙椅的孩子。
他掀开垂帘一角，望着殿外苍茫天地，轻声说道：
“皇兄，你的江山，我帮你守住了。”
风起，帘落，钟鸣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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