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池西岸，凤翔军大营，望楼。看小说就到

    郑畋扶着栏杆，极目远眺。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此刻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除了时不时闷咳一下，一切都那么健壮。

    他身后，站着李昌言、朱玫、李茂贞、朱

    天光初破晓，长安城如一头沉眠巨兽缓缓苏醒。朱雀大街上，扫街的役夫挥动竹帚，将残箭断矛与干涸血迹一同扫入沟渠。坊门次第开启，炊烟袅袅升起，市井之声渐起，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血战只是噩梦一场。可春明门下堆积如山的甲胄残片、太极宫前尚未清理干净的尸骸，以及空气中隐隐未散的焦臭味，都在无声诉说着三日前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决战。

    赵怀安端坐于太极殿东厢偏厅，案上摊着各地急报。他身披素袍，未着铠甲，也未戴冠，只以玉簪束发，眉宇间透出一丝久战后的倦意。然而目光扫过文书时，依旧锐利如鹰。张龟年立于阶下，低声禀报：“潼关已固，孙承业遣使言：贼虽败，余党散入山野，恐为流寇之患。凤翔郑相公奏请归朝，愿奉少帝还京。”

    赵怀安轻点头，提笔在纸上批了八字：“准奏，护驾为先。”搁笔后，他抬眼问道：“高钦德何在”

    “回小王，高将军正在西内苑点检俘虏名册，另命人修缮兴庆宫，以备迎驾之用。”

    “嗯。”赵怀安微微颔首，“此人稳重有度，不负所托。”顿了顿，又问，“黄巢首级确认无疑”

    “千真万确。李克用手刃之后，命人以冰匣封存，亲送至军前。郭从云、马嗣昌皆验过，面骨特征、金冠纹饰无一不符。其尸首已焚于城南乱葬岗，灰烬扬于渭水。”

    赵怀安闭目片刻，似在默念什么，再睁眼时，声音低沉却清晰：“传令下去，凡曾随黄巢作乱者，若主动投首，缴械归农，不予追究；若有藏匿兵器、聚众结社者，一经查实，满门流放岭南。”

    “喏”张龟年领命欲退。

    “等等。”赵怀安忽然唤住他，“霍彦超如何了”

    张龟年神色微滞，低声道：“伤重未愈，昏迷三日矣。医官说若明日再不醒，恐怕”

    赵怀安沉默良久，终是起身，亲自披上外袍：“带路，我去看看他。”

    兴庆宫西偏殿，原是昔日玄宗游宴之所，如今却成了临时医馆。药香混着血腥弥漫廊下，伤兵呻吟声此起彼伏。霍彦超躺在一张竹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右臂缠着厚厚布条，血迹仍不断渗出。床边坐着豆胖子，正用湿巾轻轻擦拭他额头冷汗，见赵怀安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赵怀安摆手止之，走近榻前，凝视这位曾与他共历生死的兄弟。他伸手探其鼻息，尚存微弱起伏，心头略宽。

    “他还记得什么”他问豆胖子。

    豆胖子摇头：“只在昏睡中喊过几次瞒天虫你不得好死，其余再无言语。”

    赵怀安眸光一冷。

    那晚安福门之变，瞒天虫假意协助守门，实则暗通黄巢残部，趁夜开闸放行。幸得霍彦超察觉异动，亲率亲卫阻截，才未让整支逃亡队伍脱身。二人在门洞激斗，刀光交错中，霍彦超肩头中了一记毒匕，而瞒天虫也被他一斧劈中左腿，狼狈逃窜。最终黄巢虽被李克用截杀，但霍彦超也因此重伤垂危。

    “传我令。”赵怀安转身道，“无论霍彦超生死，其家眷即日起迁入长安府邸，赐田百亩，奴婢十人，岁禄照节度副使例供给。若他能活，官升两级，授保义军都虞候；若”他顿了顿，声音微哑，“若他去，追赠忠勇将军，谥烈，灵位供于英烈祠，永享香火。”

    豆胖子闻言，双膝一软，跪地叩首，泪如雨下。

    赵怀安未再多言，只在榻前静立片刻，而后转身离去。

    当夜，细雨淅沥。

    高钦德披蓑衣巡城至安福门，见城楼灯火昏黄，守卒倚墙而眠。他轻喝一声：“换岗”惊得士卒翻身站起，慌忙整装。

    “这几日松懈了。”高钦德冷冷道，“黄巢虽死，可他的影子还在。你们以为太平了错了。真正的乱世，才刚刚开始。”

    一名年轻校尉忍不住问：“将军，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高钦德望向北方夜空，乌云翻涌，不见星辰。“等。”他说，“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露出獠牙。朱温已在洛阳称帝，李克用按兵不动，李茂贞虎视凤翔，杨行密割据江淮哪一个不是盯着这长安赵小王不称帝，是因为他知道，只要皇室一日未归，他就只能是权臣，而非君主。而权臣，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校尉听得心惊：“那我们该效忠谁”

    高钦德转头看他，眼神如刀：“你们只需记住一件事保义军的誓言是什么”

    “护国佑民，不叛不降”众人齐声应道。

    “对。”高钦德点头，“不管将来谁坐龙椅，只要百姓能安居，社稷能延续，我们便值得为之而战。否则，今日我们踏破的宫门，来日也会被人踏破。”

    话音落下，远处忽有钟声响起，乃是景教寺的晨祷。

    高钦德仰头，任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知道，这场雨洗不去过去的血，也浇不灭未来的火。但至少此刻，长安还在他们手中。

    七日后，黄皓被押至长安。

    此人年约二十许，身形瘦削，面容阴郁，被铁链锁颈，由八名背嵬武士押解入城。百姓闻讯围观，有人唾骂，有人冷笑，更有老妇捧土洒之，哭喊亡儿之名。黄皓低头不语，唯双目深处燃着不甘火焰。

    赵怀安在太极殿废墟召见他。

    “你父亲黄巢，曾在此登基称帝。”赵怀安指着脚下残破丹墀，“他说要替天行道，均平天下。可结果呢千里赤地，十室九空，饿殍遍野，人相食啖。这就是你说的替天行道”

    黄皓终于抬头，声音沙哑：“成王败寇，何必多言你要杀便杀，不必羞辱。”

    赵怀安却不怒，反而笑了：“我不杀你。”

    黄皓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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