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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你活着。”赵怀安缓缓道,“我要你走遍关中每一村每一镇,去看那些因你父起兵而家破人亡的人;去看那些吃观音土活活胀死的孩子;去看那些被强征为兵、冻死在函谷关外的少年。然后告诉我,你父亲建立的齐国,到底值不值得”
黄皓嘴唇颤抖,终未再语。
赵怀安挥手:“带下去,严加看管,每日派专人陪同游历京畿各县。三个月后,再议其罪。”
与此同时,洛阳方面动作频频。
朱温自立为帝,国号大梁,改元开平,册封文武百官,并遣使四方,招降纳叛。其檄文直指赵怀安:“窃据西京,擅专号令,名为勤王,实为跋扈。今我受天命而兴,当统御六合,清君侧,复正统”
消息传至长安,群情激愤。诸将纷纷请战,欲发兵东讨。
赵怀安却按兵不动。
他在军议会上只说了一句:“朱温急于称帝,是心虚。他怕的不是我,而是时间。只要少帝一日未归,天下就还有争议。而我们,只需要守住长安,等一个人。”
“谁”有人问。
“皇帝。”赵怀安淡淡道,“真正的皇帝。”
一个月后,兴庆宫修缮完毕。
一个清晨,銮驾仪仗自蜀中缓缓而来。少帝李儇,在流亡近三年后,终于重返长安。百姓夹道跪迎,涕泪交零。赵怀安率文武百官迎于启夏门外,伏地叩首,山呼万岁。
少年天子步下銮舆,身形瘦弱,脸色苍白,眼中却闪烁着久违的光亮。他扶起赵怀安,声音微颤:“卿,真乃社稷柱石。”
赵怀安低头,只道:“臣,不敢居功。此乃天下之心,非一人之力。”
当日,朝廷大赦,封赏功臣。赵怀安拒不受爵,仅乞一闲职以养病母;高钦德授左骁卫大将军,掌宫禁宿卫;张龟年迁神策军都指挥使;其余将士各有升赏。
唯有霍彦超,仍在昏迷之中。
那一夜,高钦德再次登临春明门。
月色如练,洒在寂静城墙上。他独自饮酒,壶中是西川带来的浊醪。酒至半酣,忽听身后脚步轻响。
回头,竟是钱元泰。
“你也睡不着”高钦德笑问。
钱元泰点头,在他身旁坐下:“我在想,如果我们当初没选择这条路,现在会怎样”
“或许在某个小镇开间酒肆,娶妻生子,平庸终老。”高钦德仰头饮尽一杯,“可那样的话,黄巢就会一直坐在那张龙椅上,而千万百姓,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钱元泰苦笑:“可我们现在真的自由了吗少帝回来了,可真正掌权的,还是你们这些功臣。历史不过是换了个名字重演罢了。”
高钦德沉默良久,忽然道:“你看那边。”他指向远处兴庆宫一角,那里有盏孤灯未熄。
“那是霍彦超的病房。”他说,“他为了守住这座城,差点丢了性命。豆胖子说,他昏迷前最后一句话是:门不能开”
钱元泰怔住。
“有些人拼命,不是为了权力,也不是为了青史留名。”高钦德低声说,“他们只是不想看到更多人死去。所以哪怕明知是徒劳,也要挡在门前。”
风起,吹灭了那盏灯。
黑暗中,两人久久无言。
数日后,霍彦超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帐篷顶,听见的是豆胖子带着哭腔的呼喊:“他醒了将军醒了”
消息迅速传开,赵怀安亲至探视,高钦德连夜赶来,连少帝也派太医赐药赏帛。
霍彦超虚弱地笑了笑:“我还活着”
“你当然活着。”高钦德握住他的手,“长安还在,我们也都在。”
霍彦超望着帐顶,喃喃道:“我记得我梦见黄巢站在太极殿上,对我说:你赢了,可你能守住多久我说我说”
他停顿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我说只要还有人愿意守,就能守住。”
帐内众人闻言动容。
那一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凝聚在这支历经血火的军队之中。
又过了半月,朝廷正式颁诏:
“自即日起,重建神策军,整编保义军为左右龙武军,隶属中枢。赵怀安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赐宅京师,然不受实职,以示尊崇。”
明褒实贬,天下皆知。
赵怀安坦然接受,闭门谢客,日日读书抚琴,不问政事。
而高钦德则接手京畿防务,日夜操练新军,同时秘密派遣细作潜入河北、河南,监视朱温动向。
他知道,风暴从未离去,它只是暂时蛰伏。
而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名蒙面人悄然潜入太极宫废墟,在当年黄巢藏帛书之处,埋下了一卷新的竹简。
上面写着:
“吾辈生于乱世,非为争帝位,而为定乾坤。宁做开路之石,不做窃国之鼠。后继者,当以长安为志,以民为本,以剑护道,以死求生。此誓,天地共鉴。”
保义军遗训
无人知晓作者是谁。
但十年后,当又一支义军攻破洛阳城门时,领军少年手持此简,朗声宣读,三军泣下。
历史的长河奔流不息,而有些信念,纵使湮灭于尘土,也终将在某一天,被新的火焰点燃。
长安城头,朝阳再起。
这一次,光芒万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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