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跳动的光斑,一字一顿,“但我见过,陆隽深腕上,同一处位置,同一枚胎记。”
电话那端陷入长久寂静。唯有电流声沙沙作响,像一场无声的雪,簌簌覆盖所有退路。
良久,姜斓雪的声音哑了:“南枝……这事,我本不该瞒你。缚雪第一次见我,就盯着我腕上胎记看了很久。我当时以为她好奇,还开玩笑说‘咱们倒是同款胎记’……她当时笑了,说‘不,我的是赝品’。”
赝品。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夏南枝耳膜。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白,指节凸起如嶙峋石棱。原来不是巧合,不是误会,是有人精心雕琢的赝品,是照着她丈夫身上最私密的印记,一笔一划复刻出来的赝品。
她想起昨夜陆隽深跪在她身侧,哑着嗓子说“是我犯了错”。他认错,却没说错在何处——是错在纵容他人伪造他的身体印记?错在默许一场以她为靶心的漫长围猎?还是错在,明知那是赝品,却仍任它在暗处生长,直至藤蔓缠紧她脚踝?
夏南枝放下手机,发动车子。导航目的地输入:仁和附属医院。她没通知任何人,甚至没告诉孟初。她要亲眼看看,那张被陆氏系统加密的就诊记录里,是否真写着“姜斓雪,膝部外伤”,以及——是否附着一张米白针织裙女子的陪同就诊签名。
车子汇入车流,阳光灼烈。她忽然解开安全带,从副驾抽屉里取出一只绒布小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素圈铂金戒指——不是婚戒,是陆隽深送她三十岁生日的礼物,内圈刻着极细的英文:“Only you, always.”
她指尖摩挲着那行小字,金属冰凉,刻痕却如烙铁烫在指腹。三年前他亲手为她戴上时,俯身吻她指尖,说:“枝枝,这世上只有一枚真品,就像我这个人,只属于你。”
如今赝品遍地开花,真品却蒙尘于猜忌的灰烬里。
医院停车场,夏南枝停好车,径直走向门诊大厅。她没走VIP通道,而是混入普通候诊人群。挂号窗口前,她报出姜斓雪身份证号,声音平稳:“查去年十一月十七日急诊就诊记录。”
护士抬头,笑容职业:“请稍等,系统正在检索……有了。姜斓雪女士,当日确实在我院就诊,诊断为右膝皮肤裂伤,缝合三针,主诊医师是张振国主任。”
“陪同人员信息呢?”
“陪同人……”护士皱眉,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系统显示‘无陪同人登记’,但缴费单备注栏有手写签名——‘缚雪’。”
夏南枝心口一沉:“能把缴费单影像调出来吗?”
“可以,但需要患者本人授权。”护士歉意一笑,“或者直系亲属持委托书。”
夏南枝点头,转身走向自助打印机旁的电子屏。她输入姜斓雪手机号,点击“紧急联系人验证”,屏幕跳出短信验证码。她输入,页面刷新——缴费单电子版赫然在目。右下角,一行潦草钢笔字力透纸背:“缚雪代付”。
字迹陌生,却莫名熟悉。
她瞳孔骤然收缩。
这字迹,和陆隽深签署董事会决议时的签名风格,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柔些,更收束些,像刻意模仿后又添了几分闺秀气——可骨子里的锋棱与顿挫,骗不了人。
夏南枝退出系统,靠在冰冷墙壁上。中央空调嗡鸣声里,她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响。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原来最深的陷阱,从来不是别人设下的局,而是爱人亲手递来的糖衣,裹着最锋利的真相。
她掏出手机,这次拨通陆隽深号码。
响铃六声,他接起,声音低沉疲惫:“枝枝。”
“陆隽深,”她开口,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十一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二分,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陆隽深呼吸一滞。三秒寂静后,他嗓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坦诚:“在三号包厢。我在等你。”
夏南枝指尖冰凉:“等我?”
“嗯。”他声音沙哑,“那天你胃疼请假在家,我推掉所有行程回来陪你。路上接到斓雪电话,说她受伤了,我让她先去仁和,我处理完手头文件立刻过去……结果文件出了岔子,我赶到时,已经十一点。斓雪说,有个叫缚雪的女孩帮了她,我让照谦去查,但他只查到她辞职离开的消息。”
“所以,你根本没见过缚雪?”
“没有。”陆隽深语速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发誓,我没碰过她,没说过一句话,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枝枝,我只碰过你,只爱过你,只想要你。”
夏南枝闭了闭眼。她信。可信任在此刻,比玻璃更易碎——因为她刚亲眼看到,那张缴费单上,“缚雪”的签名,是陆隽深亲手写的。
他撒谎了。
不是关于身体,而是关于笔迹。关于他如何以自己的名义,为那个赝品铺路。
她喉头哽咽,却硬生生咽下所有酸楚,只轻轻“嗯”了一声,像叹息,又像诀别。
挂断电话,她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她没上车,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耳后一小片雪白肌肤——那里,三年前陆隽深用银针刺下过一朵极小的栀子花,说“你是我此生唯一认证”。
如今花影犹在,认证却已失效。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没看,任它一遍遍响。直到屏幕自动熄灭,世界重归寂静。
她走进街角一家花店,买下一束纯白栀子花。花瓣饱满,香气清苦。店主笑着问:“送给爱人?”
夏南枝接过花束,指尖抚过湿润花苞,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不,送给我自己。”
她抱着花束回到车上,启动引擎。导航重新设定,目的地:陆氏集团总部大楼。
后视镜里,她望着自己映像——眼尾微红,唇色苍白,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收鞘的剑,刃未出,寒光已凛冽。
车子汇入主干道,加速向前。阳光穿过车窗,落在她膝头那束栀子花上,细小绒毛在光里浮游,如同无数微小的、不肯坠落的星辰。
她忽然想起昨夜陆隽深伏在她身侧说的那句:“对不起枝枝。”
原来真正的对不起,不是忏悔,而是承认——承认他曾松开过她的手,承认他曾任赝品在暗处描摹她的轮廓,承认他曾用最熟悉的方式,将最陌生的谎言,刻进她生命年轮。
而她,必须亲手削去那一圈腐朽的伪纹,哪怕削得血肉模糊,也要让真木裸露于光下。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风浩荡。夏南枝按下蓝牙,语音指令清晰响起:“导航终点,更改。”
屏幕上,目的地悄然刷新:
【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