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隽深微拢着眉,脸上带着冰冷的寒意。
在这种时候两人同时出现,无疑将所有人的情绪瞬间点燃,有记者下意识想要冲上前采访夏南枝,可陆隽深一个眼神扫过去,瞬间止住了那人的步伐。
夏南枝将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拿出来,目视前方,见一个个跃跃欲试,她开口,“我知道你们想要我说什么,不必问,我自己会说。”
说罢,夏南枝大步往前走,而死死围在警局门口的记者自觉地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路来。
夏南枝走上台阶,看了眼替她......
袁松屹愣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干裂的嘴唇颤了颤,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怪?……我怎么会怪你。”
他顿了顿,目光温软而潮湿,仿佛透过南荣念婉这张写满伪装的脸,望见了十五岁那年蹲在他膝边啃西瓜、汁水顺着手腕滴在白裙子上的小姑娘。
“那天风很大,屋顶的铁皮哗啦响,你站得那么直,头发被吹得乱飞,可说话的声音一点不抖。”他轻轻笑了下,笑里带着血丝和疼,“你说‘袁叔叔,我不能输’——婉婉,你知道吗?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来求我帮忙的,你是来通知我的。你已经决定了,不管我要不要答应,你都会走下去。”
南荣念婉指尖一僵,吸管几乎从指间滑落。
她没料到他会记得那么清楚,更没料到他记得的不是她的冷酷,而是她站在风口里的姿态。
“可我还是答应了。”袁松屹喘了口气,左手被铐着的手腕青筋凸起,“不是因为你想赢,也不是因为你是我女儿……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替你扛下来,你就会把自己逼死在那条路上。你从来不怕死,你怕的是……死得没用。”
南荣念婉眼睫猛地一颤,垂眸避开他视线,却避不开那句“死得没用”——像一根淬了冰的针,刺进她心口最深、最不敢碰的旧痂。
她十七岁第一次流产,躺在私人诊所冰冷的手术台上,浑身发抖却咬着毛巾一声不吭;二十岁在南荣家宴上被商揽月当众扇耳光,转身就笑着敬酒,杯底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二十三岁为套取陆隽深行程,陪酒三天三夜,吐到胆汁泛苦还补好口红去赴约……
她不是没哭过。
是哭完,把眼泪擦干,再往伤口上撒一把盐,逼自己记住疼。
可没人告诉过她——原来有人看见过她拼命的样子,还把它,当成了值得托付生命的理由。
她喉头一紧,差点失手打翻水杯。
就在这一瞬,袁松屹忽然抬起右手,动作迟缓却异常坚定地覆上她捏着吸管的手背。
那只手肿胀、结痂、缠着渗血的纱布,可掌心滚烫。
“婉婉。”他唤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如果重来一次,你还愿意叫我一声爸吗?”
南荣念婉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动人,而是因为——他问的不是“你恨不恨我”,不是“你后悔不后悔”,而是“你还愿不愿意”。
一个将死之人,临终所求,竟不是活命,不是宽恕,不是翻盘,只是想听她再叫一声“爸”。
她指尖剧烈颤抖起来,吸管在杯沿磕出细微声响。
茶水表面微澜晃动,映出她惨白的脸,和身后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正无声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窒息的鱼。
“……爸。”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袁松屹眼眶瞬间红透,嘴角却扬起,眼角皱纹舒展,像晒足了整个冬天的暖阳。
他仰头,就着吸管,小口啜饮。
温热的水滑入喉咙。
南荣念婉盯着他吞咽的动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五秒。
十秒。
袁松屹呼吸忽然一滞,眉头倏然拧紧,右手猛地抓住胸口衣襟,指节泛白。
“爸?”南荣念婉声音发紧。
袁松屹没应,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嘴唇迅速泛紫,眼白爬满血丝。
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半声气音。
南荣念婉心脏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亲眼见过小白鼠中毒后三分钟内断气的过程:先是抽搐,然后僵直,最后无声无息,连瞳孔都来不及放大。
可袁松屹没有抽搐。
他只是死死攥着衣襟,眼球缓慢上翻,瞳孔一点点涣散,像两盏油尽的灯。
他望着她,眼神越来越空,却始终没有移开。
直到最后一丝光熄灭。
南荣念婉仍保持着喂水的姿势,指尖冰凉,血液却在耳膜里轰鸣。
她看着他松弛的下颌线缓缓垂落,看着他搭在被子上的左手,食指还微微蜷着,像小时候牵她过马路时那样,虚虚拢着她的手指。
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来,在他灰白的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南荣念婉慢慢收回手,将吸管从他唇边撤开,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
她静静站了三秒,然后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口罩,重新戴上。
转身时,她扫了一眼床头柜——那里放着陆隽深派人送来的监控设备,摄像头正对着病床,红点幽幽闪烁。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门口。
推门而出前,她忽地顿住,侧身看向床上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
“对不起。”她极轻地说,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门合拢,咔哒一声。
走廊尽头,两名守卫刚打完哈欠,揉着眼睛转过身,看见南荣念婉扶着墙,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全是冷汗,左腿伤处渗出血迹,染红了纱布。
“南小姐?”一人皱眉上前,“您怎么了?”
南荣念婉摇摇头,声音虚弱得发飘:“袁……袁先生醒了,他……他让我去叫医生……”
守卫对视一眼,立刻推门进去。
下一秒,尖叫声撕裂走廊——
“医生!快叫医生!!”
混乱中,南荣念婉被人搀扶着靠在墙边,她垂眸盯着自己沾着血的指尖,一滴泪毫无预兆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迅速抬袖抹去,动作利落得近乎冷酷。
同一时刻,医院VIP病房外,孟初蜷在病床上,双臂死死环抱住膝盖,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来。她听见远处传来的尖叫,身体猛地一抖,指甲在小腿上刮出四道血痕。
那不是恐惧。
是共鸣。
是同类濒死前,灵魂共振发出的悲鸣。
她忽然抬头,望向病房门缝底下——一道影子正悄然掠过。
不是温时樾,不是季韵淑,不是苏林。
那影子瘦削、迅捷,带着一种被逼至绝境的狠戾,像一道无声劈下的刀光。
孟初瞳孔骤缩。
她认得这个影子。
三年前,她亲手把陆隽深的领带塞进他西装口袋时,他就是这么站在晨光里,垂眸看着她,睫毛投下的阴影,和现在门外这道影子,分毫不差。
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冲到门边,一把拉开——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穿堂风卷起走廊尽头的报纸,哗啦作响。
孟初扶着门框剧烈喘息,冷汗浸透病号服后背。
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踝内侧,一道淡粉色陈年疤痕蜿蜒向上,像条蛰伏的蛇。
那是三年前,她为陆隽深挡下那把刀时留下的。
当时所有人都说她疯了。
只有陆隽深跪在血泊里,撕开她裤管,用领带死死扎住动脉,声音哑得不成调:“孟初,你要是敢死,我让你全家给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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