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没问一句“怎么了”,只是把面前那碗空了的银耳羹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
陆隽深在她身边坐下,自然得如同这位置本就属于他。他没碰那碗,只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纸上是一张照片——袁松屹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手腕上那副银灰色手铐清晰可见。照片右下角,一行打印小字:袁松屹,死亡时间:今日上午七时四十二分。
夏南枝手指一顿。
陆隽深声音很低,只够她听见:“他死了。南荣念婉亲手喂的毒。”
夏南枝没说话,视线缓缓从照片移向陆隽深。他眼下有淡青,领带稍松,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解开了,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他看起来很累,可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像一把刚出鞘的薄刃,寒光凛冽,却只为护住她这一寸方寸之地。
“她怕他反水。”夏南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所以先杀了他,让供词成为铁证,再无翻案可能。”
“嗯。”陆隽深颔首,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份材料,推到她面前,“这是袁松屹昨夜签署的认罪书原件,以及他亲口录制的完整陈述视频。他指认南荣念婉为主谋,全程策划,伪造证据,构陷你与温远扬,并承认自己受其胁迫,参与绑架孟初、操控舆论、买通媒体。所有细节,时间、地点、人物、资金流向,全部吻合。”
夏南枝翻开认罪书。袁松屹的字迹潦草却用力,每一个“南荣念婉”都写得极重,墨迹几乎要戳破纸背。她指尖抚过那些名字,忽然问:“他签这份东西的时候,知道南荣念婉会来杀他吗?”
陆隽深沉默片刻:“他知道。但他签的时候,没打算活过今天。”
夏南枝怔住。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陆隽深看着她,一字一句,“他说,‘告诉南荣念婉,我认下的每一条罪,都是真的。但她不必愧疚。因为她活着,就是我活过的证明。’”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夏南枝低下头,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什么。过了许久,她伸手,将那张死亡照片轻轻翻过去,背面朝上。然后她拿起笔,在认罪书末页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谢谢陆总。”她抬眸,眼底水光未散,笑意却已浮起,“现在,我可以回家了吗?”
陆隽深看着她,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擦过她右眼角一粒将落未落的泪。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蝴蝶。
“可以。”他收回手,嗓音微哑,“我送你。”
走出警局大门,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夏南枝没戴墨镜,就那样仰起脸,任光线灼烫皮肤。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梧桐叶的微涩,有早餐摊飘来的葱油香,有城市苏醒后蓬勃的、带着烟火气的生机。
陆隽深站在她身侧,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苏林。
夏南枝接起,听筒里传来苏林压抑的哭腔:“南枝姐……孟初……孟初她醒了。”
夏南枝脚步猛地顿住。
电话那头,苏林的声音断断续续:“医生说她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可她一睁眼,就一直喊你的名字……她说……她说梦里有个姐姐,一直在拉她的手,不让她掉下去……”
夏南枝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白。她望向陆隽深,他正看着她,眼神沉静,却像蕴着整片海。
她对着电话,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她没动,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医院方向。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盛满光的眼睛。
陆隽深忽然开口:“孟初的主治医生,是我大学同学。他告诉我,创伤性失忆,往往是因为大脑在极端恐惧中,主动封存了那段记忆。但封存不是删除,是等待一个安全的时机,慢慢重启。”
夏南枝侧过脸,看着他。
“而重启的钥匙,”陆隽深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得令人心颤,“从来不是别人,是你。”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澈,微凉,却蕴着不可阻挡的暖意。
“陆总,”她轻声说,“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选这条路?”
陆隽深没否认。他只是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擦过她耳垂,温热的。
“我知道你会走回来。”他声音低沉,却无比笃定,“因为真正的光,从来不怕照见黑暗。而你,夏南枝,你本身就是光。”
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几片落叶,在阳光里打着旋儿。夏南枝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住了陆隽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微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她握得很紧,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整个春天。
远处,医院方向,一辆救护车鸣笛驶过,声音由近及远,最终融入城市奔流不息的脉搏里。
而此刻,废弃仓库深处,那扇锈蚀的铁门,正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门内,黑暗浓稠如墨。角落里,一只沾满泥灰的帆布包静静躺着,拉链半开,露出里面几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少女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在篮球场边踮脚张望;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梧桐树影里,对她微笑。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小字力透纸背:
【2008年秋。她说,等我长大,就嫁给我。】
风从门缝钻入,掀起照片一角。那行字,在幽暗中,依旧清晰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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