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陆和大明一样入冬了。
元嘉树看着和故土迥异的冬季景象,又开始思念大明的冬季了。
但是佛郎机好歹是有四季,想到南洋的同僚,一年只有旱季和雨季两个季节,元嘉树心中好受了一些。
再想...
次日清晨,崔道宣未及用膳便已带着三名通译登上市政厅旁的旧书市。里斯本虽非巴黎或罗马那般文风鼎盛,但自航海拓殖以来,商贾与教士并重,印刷作坊林立,拉丁文手抄本与新印小册子堆满木架,摊主多是穿黑袍的退学修士、被教会驱逐的落魄神父,抑或替贵族抄写信件谋生的穷学生。崔道宣手持元嘉树亲笔所书的《征贤启事》,上书“大明使馆诚聘通晓拉丁、法语、粗通史哲之士,月俸十枚达克特,供食宿,署名可刊于新报”,末尾盖着朱红“大明欧陆钦命全权使臣之印”。
达克特是佛郎机流通最广的金币,十枚足抵寻常文书一年薪俸。消息甫一传出,不到巳时,便有十七人持自荐书叩响使馆铁门。崔道宣逐一面谈,剔除三位只识拉丁文却不知“共和”为何物的抄经僧,筛去两名将但丁《神曲》误作异端邪说的激进教士,又婉拒了一位声称能以希腊文背诵荷马史诗却连葡萄牙语地名都拼错的落魄贵族。最终择定五人:一位曾在萨拉曼卡大学讲授修辞学、因质疑亚里士多德“天体完美论”而被逐出校门的老教授安德烈亚斯;一位精通法兰西宫廷诗律、靠为贵妇代写情书维生的青年诗人埃斯特万;一名原为果阿总督府书记官、因贪墨半袋胡椒被革职、却将葡、西、法、意四语写得比母语还流利的混血文书若昂;还有一对兄妹——哥哥是圣玛利亚教堂唱诗班的管风琴师,妹妹则擅绘细密画,能将苏州仕女图临摹得毫发不差,两人皆通拉丁文与基本算术。
元嘉树亲自接见五人于使馆后院梧桐树下。他未着公服,只穿素青直裰,腰间悬一枚青玉螭纹佩,是苏泽离京前亲手所赠。他让仆从奉上新焙的武夷岩茶,又命人抬出一箱刚从澳门运抵的《永乐大典》影抄本残卷——实为翰林院誊录处匠人依样仿制的赝品,纸色微黄,墨迹沉厚,卷首题签“工典·陶埏篇·霁蓝釉法”,内页夹着几片真正景德镇烧出的霁蓝瓷片,边缘磨得温润如脂。
“诸君请看,”元嘉树展开一页,“此非秘术,乃匠人心血凝成之法度。我大明不藏技于私,不秘道于匣,凡有益于万民者,皆载于典籍,刻于石碑,传于童蒙。”
安德烈亚斯颤巍巍捧起瓷片,对着阳光眯眼细看,忽然脱口而出:“这釉色……竟似吾乡阿尔卑斯山巅积雪映照晨光之蓝!”他声音哽咽,“我在萨拉曼卡讲了三十年‘美之共相’,却从未见过如此确凿之证——原来至美,并非虚妄理念,它真能烧出来!”
元嘉树颔首:“故我大明设‘格物院’,不尚空谈,唯重实证。一块瓷板烧四十九日,非为炫技,乃因‘火候’二字,差一分则功败垂成。诸君若执笔,不必强言‘大明如何伟大’,但须如赵匠人记窑温风向一般,记下我们如何种茶、如何织锦、如何炼铜铸钟。真实,即是最锋利的刀。”
五人肃然。当夜,他们便在使馆西厢房支起油灯,安德烈亚斯执笔撰《大明茶事考》,引《茶经》《大观茶论》与福建茶农口述互证;埃斯特万将苏州刺绣中“平针”“套针”“打籽针”化作诗行,称其“丝线之舞,胜过缪斯竖琴”;若昂翻检大明海贸税单、市舶司奏疏,逐条核算一艘福船自泉州至马六甲再抵里斯本的盈亏;兄妹二人则伏案描摹《营造法式》斗拱图样,又按《天工开物》记载复原水排鼓风模型,用铅锡合金浇铸出三寸高的微型水轮。
七日后,《东方纪闻》第一期印成。铜版压印,羊皮纸封,十六开本,正文拉丁文为主,关键术语旁注法语与葡语。封面无图,唯一行烫金大字:“Oriens Veritas”(东方即真理)。
元嘉树未署名,只在末页留白处钤一方闲章:“手提朝廷,心系寰宇”。
首印三百册,半数送枢机会、阿尔瓦罗公爵府、里斯本大学;半数由使馆仆役携至码头酒馆、贵族沙龙、教堂告解室门外。第二日,枢机会一位年轻执事在酒馆读到《茶事考》中“大明茶农采春茶必于卯时三刻,因露气未散,叶脉含津,焙后方得‘岩骨花香’”一句,当场撕下该页,奔至阿尔瓦罗公爵书房:“大人!原来茶不是煮的,是‘养’出来的!”
第三日,法兰西王太后特使专程登门,捧着《东方纪闻》求见元嘉树,指着埃斯特万那首《绣娘吟》激动道:“您看这句——‘银针引千缕云霞,素手挽万里河山’!我们宫廷诗人写了二十年太阳王颂歌,竟不如大明一个绣娘的指尖!”
元嘉树只微笑:“诗在民间,不在宫墙。”
真正的风暴,在第十日掀起。西班牙腓力二世派驻里斯本的密使赫尔南德斯伯爵,于枢机会秘密会议上拍案而起:“诸位可知?那本小册子在马德里已被疯抢!我昨夜收到三封急信,分别来自托莱多大主教、塞维利亚商会主席、还有国王的私人医生——他们都问同一件事:大明是否真有‘活血祛瘀、延年益寿’的紫砂壶?是否真能‘饮一盏而神清,抚三寸而心静’?”
阿尔瓦罗公爵冷笑:“伯爵阁下,您该问问贵国的御医,为何连国王的痛风都治不好,却相信东方一把泥壶?”
赫尔南德斯脸色铁青:“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面子!法兰西王太后已在凡尔赛宫设‘明风厅’,陈设全套大明茶具,每周三次邀贵族品茗论道。西班牙若再无动作,整个基督世界都会以为——我们连泡茶的资格都没有!”
会议散后,赫尔南德斯独自留至深夜,终于低声向阿尔瓦罗公爵提出:西班牙愿以双倍价格采购首批货物,但有一个条件——所有瓷器、丝绸、漆器,必须在底部加刻一行拉丁铭文:“HIS MAJESTY PHILIPPUS II, BY GRACE OF GOD, KING OF SPAIN AND THE INDIES, PROTECTOR OF THE ORIENTAL TRADE”(承上帝恩典,西班牙及印度诸王腓力二世,东方贸易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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