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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20章 理性主义(第1页/共2页)

    李一元也捻须道:

    “实学与方术之分,正在此处。方术藏私,实学公开;方术重秘,实学重现;方术靠信,实学靠验。苏尚书这一番辨析,可为后来者明路。”

    朱翊钧端坐于龙椅上,目光中若有所思:

    ...

    张元忭辞别冯天禄,踏着暮色走出江河通政署衙门时,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烧得通红,像一匹未染尽的蜀锦,浮在武昌城头。他并未乘轿,只带一名随从,缓步沿江而行。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船工号子、货栈吆喝与铁匠铺里叮当不绝的锤声——这声音他已听惯了,可今日再听,却仿佛每一声都敲在心坎上,震得胸腔嗡嗡作响。

    铁路。

    这两个字如一枚烧红的铁钉,楔进他脑中,拔不出,也绕不过。

    他不是没见过铁路。去年赴京述职,在房山驿道旁亲眼见过蒸汽机车拖着十数节车厢呼啸而过,黑烟滚滚,铁轮碾过钢轨发出沉闷而坚定的轰鸣,惊得道旁耕牛仰首嘶鸣,孩童拍手雀跃。那日他立于田埂良久,直到机车远去,铁轨余温尚在石缝间蒸腾,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此非奇技淫巧,实乃国之筋络也。

    可那是房山!地势平阔,官府统筹,商股踊跃,尚且耗时三年、银逾百万两。而川中……他闭目一想,便见群峰如戟,千仞绝壁悬于云外,嘉陵江在谷底奔涌如沸,栈道盘旋似蛇,人行其上,俯身可触飞鸟之翼。若真要修铁路,凿山开隧,架桥越涧,岂止是“难”字可以概括?分明是向天借路,向地索命!

    然而冯天禄的话亦如钟磬在耳:“正因为难,才值得做。”

    值不值得,不在工程之艰,而在民瘼之切。

    他忽然驻足,望向江心一艘逆流而上的乌篷船。船尾摇橹的老汉脊背佝偻如弓,汗水顺着脖颈淌入粗布衣领,船头站着个瘦小少年,正用竹竿拨开漂来的枯枝败叶。那船吃水颇深,舱板几乎与江面齐平——必是满载蜀中桐油、生漆、药材之类重货,欲经三峡运往武昌。张元忭心头一紧:此船若顺流而下,三日可达夷陵;若逆流返川,半月方抵重庆;若遇枯水期或暴雨涨滩,滞留月余亦寻常事。运费翻倍,损耗过三成,药性失衡,漆胶干裂,桐油酸败……百姓一年辛劳,大半折损于水途之中。

    若有一条铁路,自重庆直贯泸州,不过二百里。蒸汽机车半日可至,载货千石不喘,风雨无阻,昼夜不息。泸州产盐、产糖、产荔枝干,皆需急运;重庆码头卸货之后,不必再等季风、看水位,转瞬即装即发。如此,则川南之货如血脉归心,川北之需如呼吸应答。更遑论日后贯通汉中,连中原,接西域……那便不只是通商之利,而是重塑川省之命脉!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痛。

    回寓所后,张元忭未曾歇息,当即铺开素笺,研墨挥毫。笔锋初时微颤,继而渐稳,最后力透纸背:

    “致赵阁老贞吉先生膝下:

    元忭顿首再拜。

    川中久困于山,货壅于途,民疲于役。今与江河通政署冯敬之议定合营航运之策,已具章待奏。然思之再三,水运虽便,终囿于天时地理;欲破千年之锢,非铁路不可为。拟自重庆始,先筑渝泸段,以试其效;继而谋汉中、成都之线,以固根本……此事干系三省,牵动朝野,非德高望重者不能镇之、导之、倡之。阁老致仕乡里,心系桑梓,素为蜀中士林北斗。元忭斗胆,敢请阁老出山,振臂一呼,聚乡贤之力,倡实学之风,使铁路之议,不堕空言,而落实地……”

    写至此处,墨迹未干,窗外忽闻雨声淅沥。春雨细密,打在青瓦上沙沙作响,又顺着檐角滴落院中芭蕉,声如珠玉。张元忭搁笔静听,忽忆起十年前初入翰林院,曾随苏泽赴西山书院讲学。彼时苏泽指着院中一株百年银杏,对学生言:“树之高者,根必深;政之远者,基必厚。凡大事未成之前,先须培其土、固其本、聚其气。气聚则势成,势成则事半功倍。”

    如今赵贞吉,便是那深扎于蜀中士林之根,便是那凝聚川省民心之气。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张元忭已整冠束带,携亲笔书信,乘一叶轻舟,溯岷江而上。随行仅两名仆从,一携食盒,一负竹箧,内装《蜀中水利考》《秦岭舆图》及新刊《格致丛编》三卷。舟行三日,过眉山、彭山,两岸稻苗初青,桃李纷谢,农人挽裤涉水引渠,孩童追鸭逐鹅于田埂。张元忭立于船头,但见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承平气象,可这承平之下,多少人家因运货误时而典当田产?多少药铺因药材霉变而闭门歇业?他愈看愈沉,愈行愈重,仿佛肩头所负,非竹箧书卷,而是整个四川的喘息。

    第四日午时,舟抵青神县。赵贞吉宅邸坐落漹水之滨,白墙黛瓦,竹影婆娑,门前无匾,唯两株苍松挺立,枝干虬劲,如龙盘踞。门吏见是张元忭,不敢怠慢,疾步入内通报。片刻后,一位白发老者缓步而出,身着素麻直裰,腰系青布绦,手持一柄竹杖,杖头磨得油亮。正是赵贞吉。

    张元忭抢前数步,深深一揖,额头几欲触地:“学生张元忭,叩见恩师。”

    赵贞吉并未扶他,只将竹杖轻轻点地,声如古钟:“子荩来了?进来吧。新焙的峨眉毛峰,刚出甑。”

    书房清雅,四壁无画,唯悬一轴苏泽手书:“实事求是”四字。案头堆叠着《周礼·考工记》《水经注》残卷,另有一册手抄《西洋火器图说》,纸页泛黄,批注密密麻麻,朱砂圈点处,皆为“可验”“宜试”“存疑待考”字样。张元忭垂手侍立,将航运合营之事简述一遍,赵贞吉颔首不语,只用小银匙拨弄炭炉上陶壶,听水声由微至沸。

    待张元忭取出信稿,双手奉上,赵贞吉却不接,只抬眼望着他:“子荩,你可知我为何致仕?”

    张元忭一怔,诚声道:“学生愚钝,只知阁老是因肺疾缠身,圣上体恤,准予休养。”

    赵贞吉轻笑,目光如炬:“肺疾是假,心疾是真。当年高拱初入内阁,力主‘考成法’,严督地方钱粮刑名,本无可厚非。可后来竟令各府州县,按月报‘新政成效’,列‘士绅响应度’‘庶民满意度’,并以此定考绩升降……子荩,你试想,若一县令为求考绩,强令百姓改种棉麻,毁桑植苎,纵使账面‘成效卓著’,其民之饥寒,谁来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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