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尔瓦罗公爵未置可否,次日一早便将此密函封入信笼,绑在胖鸽子腿上。
三日后,京师。
苏泽正用竹夹子小心夹起一片霁蓝釉瓷片,在窗前对着初升朝阳端详。瓷面幽光浮动,竟将窗外一株海棠的倒影,完整映入那深不可测的蓝色之中。他身后,内阁值房的青砖地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樟木箱,箱盖掀开,全是《东方纪闻》——有的被折角,有的批满朱批,最上面一本,封皮已被摩挲得泛出油光,扉页上是徐阶的蝇头小楷:“此册可观,然‘东方即真理’五字,稍显骄矜。宜改为‘东方有真知’,更合中道。”
苏泽尚未落笔,胖鸽子已“噗”一声撞开窗棂,跌进他怀里,爪子上信笼晃荡,沾着几星海盐结晶。
他解开信笼,取出元嘉树的密信。信纸只有半页,字迹凌厉如刀:
【尚书大人钧鉴:
腓力二世欲借大明货彰其威,此非幸事,实为大患。
彼欲刻铭,非为尊崇,实为窃名——将大明造物,纳入其“守护”之下,使欧陆视我货为西班牙附庸之产。
若允之,则十年之后,世人但言“西班牙瓷器”,不复知“大明霁蓝”;
但言“西班牙茶道”,不复闻“武夷岩韵”;
但言“西班牙织锦”,不复识“南京妆花”。
文化之盗,甚于兵燹。兵火焚城,十年可复;文化失名,百年难返。
嘉树斗胆,请尚书示下:当以何策破之?
另,已遣若昂赴罗马,携《东方纪闻》晋谒教皇。教皇阅至《大明历法考》一节,亲赐祝福曰:“此历推算日月交食,精度远超儒略历。上帝既赐智慧予东方,吾等岂可闭目?”
——嘉树顿首】
苏泽读罢,久久未语。他放下信,踱至值房角落那座黄铜自鸣钟前——这是元嘉树去年托船队带回的贡品,此刻钟摆不疾不徐,滴答声如心跳般沉稳。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翰林院,自己初任侍读学士时,曾为幼帝讲解《孟子》:“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当时老首辅笑着摇头:“泽之啊,修身易,守身难。天下之大,岂在一己之身?须守其文脉,守其法度,守其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窗外,紫宸殿方向隐约传来编钟之声,是礼部正在排演新定的《大明海疆礼》。
苏泽取过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十二字:
【名不可窃,礼不可僭。
诏敕《东方纪闻》为钦定外藩正史,
准许各国翻印,唯禁篡改一字。
——苏泽】
墨迹未干,他唤来值房小吏:“去工部传话,调最好的雕版匠、最精的宣纸、最纯的松烟墨,三日内,《东方纪闻》增补版要印出五百部,每部首页加盖‘钦赐’朱印,内页补刻苏某手书序言——就写:‘文明如江河,自西徂东,自有其源;亦如日月,东升西落,各循其轨。大明不拒万方之学,亦不许片言之诬。’”
小吏领命而去。苏泽推开值房后窗,遥望东南方向——那里是天津卫,是大明水师的锚地,也是通往欧陆的。
他轻轻抚摸胖鸽子油亮的羽毛,低声道:“告诉嘉树,不必担心腓力二世的铭文。”
“因为——”
“我们即将给整片欧陆,颁一份‘身份证’。”
鸽子歪头看着他,忽然扑棱翅膀,叼起桌上半片霁蓝瓷片,摇摇晃晃飞向天际。瓷片在正午阳光下划出一道幽蓝弧线,仿佛一道无声敕令,劈开万里云层,直坠向里斯本港口那艘正待扬帆的佛郎机大船。
船头,崔道宣正指挥水手将最后一只樟木箱搬上甲板。箱盖未钉死,随风微启,露出内里层层叠叠的《东方纪闻》增补版,每册封面烫金大字下方,多了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
【大明礼部钦定,苏泽亲署】
远处,阿尔瓦罗公爵的镀金马车缓缓驶近码头。车帘掀开,公爵手中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报,脸色阴晴不定。他身后,赫尔南德斯伯爵强作镇定,却不停搓着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昨日偷摸拓印《东方纪闻》扉页朱印时沾上的淡淡印泥。
海风骤起,卷起满地碎纸与未干的墨香。崔道宣整了整衣冠,迎向马车。他袖中,静静躺着苏泽亲笔所书的另一份密谕,纸上墨迹如铁:
【嘉树所虑极是。然破局之钥,不在拒刻,而在加冕——
着即拟旨:
册封阿尔瓦罗公爵为“大明东方贸易监正”,
赐紫袍玉带,准建“明德祠”于里斯本,
春秋二祭,用大明礼制;
册封赫尔南德斯伯爵为“大明海疆礼仪副使”,
赐《大明会典》一部,令其习礼三年,
方准觐见天颜。
——苏泽】
纸页背面,另有一行小字,是苏泽惯用的批注笔法:
【名分既定,盗名者反成仪仗;
礼制已颁,僭越者自堕陪臣。
此即手提朝廷之真意。】
潮声浩荡,没过崔道宣的皂靴。他望着海天相接处那一抹将隐未隐的蓝,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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