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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6章 此乃安南人心!(第1页/共2页)

    农姓土酋的话让韩楫心头一震。

    “吃精气?”

    他再次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铜柱基座四周堆放的铁器和矿石。那些铁刀、铁斧已经锈迹斑斑,有些甚至锈蚀得只剩残片。而那些银灰色的矿石,表面却只蒙着一...

    张宪臣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三下,目光从韩楫脸上缓缓移向窗外——交州府城外的湄公河平原上,新垦的稻田正泛着青翠波光,田埂间有农夫挥鞭驱牛,水车吱呀转动,引渠入畦。这景象三年前尚是瘴疠横行、野草没膝的荒原,如今却已成大明南疆最富庶的粮仓之一。可眼前越繁盛,他心底那根刺便扎得越深:人在此处开疆拓土,心却早已被京师朱雀门上的铜钉、太庙松柏的影子、吏部廊庑里飘出的墨香牵扯得生疼。

    “韩副使,”张宪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沉入水底的石,“你可知我昨日收到一封家书?”

    韩楫摇头。

    “我长子,今年十七岁,前月乡试中了第七名。”张宪臣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磨得发白的暗纹,“他写信来问,父亲何时能回京主持他的婚事。他娘亲病中念叨,说想见见孙儿的媳妇,想亲手缝一件红嫁衣。”

    韩楫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我回信只写了八个字——‘公务未竟,不敢言归’。”张宪臣苦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这话骗得了儿子,骗不了自己。公务何时算竟?安南经略司辖下七府二十七县,户籍重造、税赋厘定、军屯改制、驿道贯通、书院遍设……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我亲手画图、逐县踏勘、与土司歃血为盟换来的?可朝廷眼里,这些不过是一纸奏报里的墨痕罢了。”

    他忽然起身,从书架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册子,摊在案上——那是他三年来手录的《安南风物志》,密密麻麻记着各族方言发音、稻种耐涝性、铜矿脉走向、乃至当地巫医用槟榔叶治疟疾的偏方。每页边角,都批注着“此法可推广至云贵”“此矿若运抵福州船厂,省银三万两”“此语若编入国子监《四夷译语》,当列首卷”。

    “杨阁老说我等是‘天生为此岗而生’。”张宪臣指尖重重划过册子末页,“可人非草木,岂能无根?我妻子三年前病逝时,我连灵前焚香都未能跪上一炷。她临终托付族中叔父代我扶灵归葬苏州祖茔——可那灵柩停在阊门码头,等了整整四十三日,最后由叔父含泪改道,葬进了苏州城外一处无碑荒冢。”

    韩楫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张公……”

    “不必劝。”张宪臣摆手,目光却骤然锐利起来,“正因如此,我才明白杨阁老为何要钉死我们——他怕的不是我们离岗,而是怕我们一旦回朝,站到内阁议事堂里,把这本《风物志》摊开在高首辅面前,指着某页说:‘诸位阁老请看,此处铜矿储量足供江南造船十年之需,可朝廷去年拨给工部的勘矿银,竟被挪去修缮南京孝陵神道!’”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案上邸报簌簌翻页。韩楫盯着那页“遥领南京兵部侍郎”的朱批,忽然伸手将册子翻到某一页——那里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纸上用极细的炭笔勾勒着安南沿海地形,密密标注着数十处礁石水深、潮汐规律、暗流漩涡,角落一行小字:“万历元年春,陈庆总督遣快船自满剌加返航,于金兰湾以西触礁沉没,全船三十七人仅活三人。此地礁盘隐于水下三丈,每逢朔望大潮,必现一线白痕。”

    “张公,”韩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气音,“您说杨阁老防我们回朝揭弊……可若我们不回朝,又如何让朝廷知道,这册子里的每一笔,都是拿命换来的?”

    张宪臣怔住。

    韩楫的手指在油纸上缓缓移动,停在金兰湾西侧一处被红圈标记的空白:“您看这里。朝廷只知陈庆总督三年增收关税四成,却不知他为此在满剌加暗中扶持了三股海盗,专劫葡商船队。那些‘关税’,实是分赃所得。陈庆每月密报送抵杨阁老私宅的匣子里,装的不是账册,是葡萄牙火绳枪的拆解图纸、马六甲港防图摹本、还有……”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枚乌木小盒,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嵌着蓝宝石的十字架,背面刻着拉丁文“SACRA FAMILIA”,底部一行微雕小字:“Macao, 1573”。

    “这是陈庆上月派人送来的东西。”韩楫合上盒子,“他说,澳门葡人愿以每年二十万两白银为代价,请朝廷默许他们在金兰湾以北三十里处建一座‘天主教堂’——实则为火药作坊。杨阁老已批了‘准议’二字。”

    张宪臣瞳孔骤缩,一把抓过盒子,指尖抚过那枚冰冷十字架。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朝鲜闵妃送来的玳瑁簪,表面镶嵌着东珠,内里却藏着倭寇海图;满剌加苏丹进献的珊瑚树,枝杈间暗藏荷兰东印度公司密信译本。海外官场的升迁阶梯,从来不是铺在青砖地上,而是悬在刀锋之上,每一步都踩着异国血火与本国机密。

    “所以,”张宪臣将盒子推回韩楫面前,声音陡然清明,“您提议给吏员请遥领,不止是留人,更是要织网。”

    韩楫颔首:“正是。吏员们虽品级低,却是真正扎根泥土的人——户籍房的老周能背出交州府七县每户丁口姓名,驿传司的小沈记得所有隘口守军将领的癖好,水利营的赵匠头闭着眼都能摸出湄公河下游三百里河床的坡度变化。这些人若回了大明,顶多当个七品主簿,可若留在安南……”

    他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安南吏员考功录》,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五十人,皆是三年考评‘卓异’者。其中十二人通夷语,八人擅测绘,十六人精农桑,余者或善械造、或熟律令、或通医卜。若朝廷肯给他们遥领南京六部主事、员外郎衔——哪怕只是从六品、正六品,他们便有了官身,有了俸禄,有了荫子资格,更有了……名分。”

    “名分?”张宪臣眉峰一挑。

    “对,名分。”韩楫指尖点着考功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大明官员讲究‘出身清白’。一个吏员再能干,在京师衙门里永远只是‘吏’,不是‘官’。可若挂上了南京六部的衔,哪怕遥领,他回乡祭祖时也能在祠堂里挂一块‘敕授文林郎’的匾额;他儿子科举落第,仍可凭父荫入国子监;他女儿出嫁,夫家不敢因他是吏员而轻慢半分。”

    张宪臣沉默良久,忽然提起狼毫,在考功录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安南经略司属吏,堪任南京六部主事以下、员外郎以上职衔,恳请吏部据实叙功,破格遥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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