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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6章 此乃安南人心!(第2页/共2页)

”落款处,他郑重钤下经略使关防印。

    韩楫却摇头:“张公,此举不妥。”

    “为何?”

    “吏部若照单全收,反惹疑心。”韩楫将考功录翻到另一页,上面赫然是三十个名字,旁边标注着“考绩平平”“待查”“丁忧未销”等字样,“您看,这批人,该黜的黜,该调的调,该罚的罚。咱们只报那五十个‘卓异’者,却故意漏掉三个关键人物——户房主簿王守仁,此人三年内核减浮粮十二万石,救活饥民八千;刑房经历李贽,断狱三百余案,无一冤抑,且著《安南刑讼新例》五卷;还有……”

    他指尖停在第三个名字上,墨迹未干:“工房典吏徐光启,三年间改良水车十四式,创制稻种催芽法,更在富春江畔建起大明第一座水力锻铁坊,所产钢锭已供福州船厂。”

    张宪臣呼吸一滞:“徐光启?那个曾上书请开‘格致院’的松江少年?”

    “正是。”韩楫声音带着敬意,“此人前月送来的《水力锻铁图说》,您看过么?”

    张宪臣点头:“昨夜灯下细读,彻夜未眠。其图精密如天工,其论直指枢机——‘天下之铁,不在山而在水;不在矿而在力。若以水激轮转,轮带百锤,昼夜不息,则一坊之力可敌千匠。’”

    “可此人三年考评,仅列‘称职’。”韩楫冷笑,“为何?因他拒收土司馈赠的象牙雕屏,拒赴知府设的‘风雅宴’,更在经略司会议上当面驳斥韩某‘修驿道当先通官道’之议,力主‘先筑田间沟渠,再延驿路至村’。杨阁老批的考语是——‘才具卓绝,性近狷介,宜久任边陲,以砺其锋。’”

    张宪臣霍然起身,推开窗扇。暮色正漫过交州城头,远处湄公河上,一艘漕船正顺流而下,船头插着的三角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旗上“大明安南经略司”六个墨字,在夕照中灼灼生光。

    “韩副使,”他声音如铁铸,“明日一早,你亲自持我手令,召王守仁、李贽、徐光启三人至经略司后堂。我要他们——”

    他转身,从书架最高处取下一卷从未示人的绢册,封皮题着四个篆字:《海国图志》。

    “——重修此书。”

    韩楫瞳孔骤然收缩:“《海国图志》?这……这不是前朝郑和宝船队秘藏的海图总集么?”

    “不全是。”张宪臣指尖抚过绢册边缘一道暗红血渍,“这是永乐十九年,郑和第七次下西洋返航途中,副使王景弘率三艘宝船触礁沉没前,拼死托付给安南土司的残卷。后经我祖父、父亲两代人补缀,又添入嘉靖年间葡萄牙人航海图、倭寇侵扰闽浙的航线记录……”

    他缓缓展开绢册,昏黄灯光下,一幅幅海图如星河铺展:满剌加海峡的暗礁分布、吕宋岛火山喷发周期、日本九州岛沿岸洋流变化……最末一页,竟是用极细金线绣成的朝鲜半岛海岸线,针脚密密,宛如血脉。

    “徐光启懂水力,王守仁精算赋,李贽通律令。”张宪臣目光如炬,“我要他们三人,以《海国图志》为基,编纂一部《寰宇经纬新志》——不录山川形胜,专载‘水势、风信、潮汐、矿脉、农时、商路、夷俗、兵要’。此志若成,当直送通政司,再由通政快船押运,呈内阁御览。”

    韩楫倒吸一口凉气:“张公,此举……”

    “此举,便是告诉杨阁老——”张宪臣将绢册合拢,声音沉如古钟,“我张宪臣钉在安南,不是因为朝廷需要我,而是因为大明,需要这张图。”

    此时,千里之外的汉城使馆,冯学颜正提笔书写一封密函。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静。案头除了那纸遥领公文,还摊着三份新呈上来的文书:朝鲜礼曹呈报“汉城书院拟增置‘天文’‘算学’二科”;闵妃密笺“济州岛新垦田亩已逾三千顷,稻种尽依冯公所荐‘占城早熟’”;最后一份,是汤显祖刚送来的《牡丹亭》新稿第三折——纸上墨迹未干,写着“杜丽娘游园惊梦,恍见岭南荔树垂红”。

    冯学颜搁下笔,蘸墨时,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一柄倭刀——那是三年前平定义州兵变时,一名降将献上的战利品。刀鞘乌木包银,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他忽然想起初抵汉城那日,杨思忠在鸿胪寺赐宴时说的话:“海外使节,腰杆要硬,手腕要柔,心里得揣着两把刀——一把劈开迷雾,一把削平棱角。”

    窗外更鼓三响,冯学颜吹熄蜡烛,却未就寝。他摸黑走到院中,仰头望着满天星斗。朝鲜的夜空比京师澄澈得多,银河如练,星辰如钉。他默默数着北斗七星,数到第七颗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来杨阁老那柄削平棱角的刀,终究没能削去人心深处最硬的那一块。

    而此刻,南京城南一座幽静别院里,杨思忠正放下手中朱笔。案头,是刚拟好的内阁票拟:“准,苏泽所奏,海外官员遥领之制,着即施行。”墨迹未干,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却落在窗外一株老梅上——枝头积雪未消,新蕾已悄然绽出一点胭脂红。

    他忽然对侍立一旁的幕僚道:“去查查,张宪臣那本《安南风物志》,前日是否递到了通政司?”

    幕僚躬身应诺。

    杨思忠摩挲着茶盏温润的釉面,唇角微扬。他当然知道张宪臣在写什么,也知道冯学颜正把汉城书院往南京国子监分院上靠,更清楚徐光启的水力锻铁坊里,日夜叮当的锤声,正在敲打一个崭新的时代。

    有些钉子,钉得越深,越能撑起将倾之厦。

    有些遥领,看似虚衔,实为经纬。

    他轻轻吹散茶盏浮沫,低声自语:“苏泽啊苏泽,你以为你在调动官职……殊不知,是你在替朕,把这万里江山的桩基,一寸寸夯进异域的泥土里。”

    夜风穿廊而过,卷起案头几张散落的纸页。其中一页,赫然是苏泽亲手拟定的《海外官员遥领细则》草稿,末尾一行小字墨迹淋漓:“凡遥领者,须于任所设立‘南京六部某某司署’分衙,悬挂官衔匾额,定期呈报‘职衔履职简报’——此乃彰朝廷体统,亦示海外国威。”

    杨思忠指尖拂过那行字,笑容渐深。

    这哪里是遥领?

    分明是——手提式大明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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