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
苏泽的案头，放着一个厚厚的包裹。
这是徐渭从云南寄来的。
“绍兴徐渭寄”。
看到徐渭的字，苏泽也感觉到亲切。
他初入官场的时候，徐渭给他做幕僚，帮助他处理了不...
王湘回到六科值房时，天已近黄昏。暮色如墨，从窗棂间缓缓渗入，将他案头那方青玉镇纸染成灰青色。他袖口微颤，指尖按在奏疏副本上，纸页边缘已被揉得发毛——那是他今晨亲手誊抄、又亲手署名的联名疏，如今墨迹未干，却已成了催命符。
值房内尚有三两名同僚未归，见他进来，纷纷起身相迎，脸上还带着白日里议事堂中未散尽的亢奋：“王兄今日舌战群儒，真乃我六科之脊梁！”“方才都察院张御史还说，若非王兄点破账目迷障，怕是内阁都要被瞒在鼓里！”
王湘勉强扯了扯嘴角，却连拱手都嫌费力。他只道：“诸位且坐，下官……有些乏了。”声音干涩如砂纸刮过木案。
众人见他面色灰败，也知分寸，略作寒暄便各自散去。值房重归寂静，唯余檐角铜铃被晚风拨动，叮咚一声，清冷悠长。
他独坐良久，忽而伸手抽出抽屉最底层一册薄册——封皮素净，无题无签，只用朱砂点了三枚小印：一枚是苏泽私印“澹如斋”，一枚是陈懋手绘的竹节纹，第三枚，则是半枚模糊的火漆印，形似海东青展翅，却缺了右翼。这是他与陈懋私下往来的《密札汇录》，自去年冬起，凡七十三页，记着陈懋递来的市舶司新税则、登菜船厂工匠工食增额单、济州岛火药仓出入明细——皆是陈懋不知从何处得来，又经他亲笔批注、密呈阁老的“实证”。
王湘的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楷，指尖停在一页泛黄的纸边。那是陈懋三月前送来的，写的是“济州港试炮记录：二月廿三，百步靶，三发全中；三月十一，二百步靶，五发三中；三月廿八，三百步靶，十发四中”。旁边王湘用朱笔圈出“四中”，旁注：“命中率不足半数，何以称‘炮术优先’？当严查靶场虚报！”
可就在昨日，张居正于值房中平静陈述：“济州军港过去半年，实弹训练耗火药三千七百斤，换算弹药损耗，共射炮二千一百三十四发。命中三百步靶者，计九百一十七发。”
——命中率四成三。
与陈懋所报，分毫不差。
王湘喉头一哽，几乎呕出一口血来。
原来不是陈懋骗他，是他自己把“四成三”读作了“不足半数”，又急急拿去充作弹劾凭据。更可怕的是，陈懋明知他误读，却从未点破，只将那页纸夹进密札，任其发酵，任其成为今日朝堂上那柄锋利无比、却终将反噬己身的匕首。
他猛地合上册子，双手死死攥住桌沿，指节泛白。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值房陷入幽暗。他忽然想起陈懋入阁前夜，曾携一壶温酒造访自己值房，酒至半酣，陈懋指着灯下摇曳的烛焰说：“王兄可见这火苗？风来则伏，风过则昂，看似柔弱，实则自有章法。言官之火，不在烧人，而在照人。”
当时他只当是年轻人故作玄虚，一笑置之。
此刻才懂，那火焰早埋好了引线，只等他高举火把，冲进别人早已布好的风眼。
次日卯时，通政司正式下发《敕谕》：户科给事中王湘为钦差主查使，率御史李恪、给事中赵琰等七人，即赴济州岛，核查第二舰队筹建经费及训练实效。敕谕末尾，赫然盖着内阁大印与杨思忠的海外专务副印，朱砂殷红如血。
王湘接旨时，跪得极稳，额头触地三寸，姿态无可挑剔。可当他起身，袖中滑落一枚碎裂的墨锭——那是他昨夜失手摔在青砖上的，断口参差，黑渣簌簌坠地，像极了他此刻被碾碎的体面。
离京前一日，陈懋登门辞行。
王湘闭门不见，门缝却留了三分宽。陈懋便立在阶下，不叩门，不呼喊，只将一个蓝布包袱搁在门槛内侧，转身离去。包袱解开，是一套崭新的《大明会典·军需篇》抄本，纸页雪白，字字端楷，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朱批，小字如蝇，条分缕析：某年某月某项开支，对应某舰建造进度；某次实弹消耗，折算成每炮成本几何；甚至将登菜船厂与江南造船厂的木料损耗率并列对比，指出济州岛因海风咸湿，炮架防腐油料用量确应高出内陆两成。
最后一页末尾，朱砂小楷写道：“王兄阅毕，或可知‘查账’二字，重逾千钧。敬修不敏，唯愿账目如刀，劈开混沌，而非剁向袍泽。”
王湘枯坐至子时，终于提笔，在书页空白处添了四个字：“受教，惭愧。”
三日后，王湘率队离京。船行潞河，漕运码头人声鼎沸，货船卸下江南新米，装上北直隶的铁锭。王湘立于甲板，望见远处皇城角楼飞檐刺破薄雾，忽然问随行书吏：“陈给事中，可曾随队赴过辽东？”
书吏一愣：“未曾。陈大人入六科不过两年，此前在户部度支司做过半年主事，再之前……是在翰林院抄过三个月的《永乐大典》残卷。”
王湘点点头，不再言语。
船行七日，抵登州卫。此处已是水师腹地，岸上巡哨皆着深青号衣，腰挎雁翎刀，甲板上水手操练的号子声整齐划一，震得江面浮萍乱跳。王湘一行登岸，登菜船厂提举亲自迎候，引众人参观尚未下水的千料战船“定远号”。船体已具雏形，龙骨粗逾碗口，桐油灰缝密如蛛网，船坞深处，数十匠人正以绞盘吊装青铜火炮——炮身铸有“嘉靖四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