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宣读完毕的当日下午，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济州军港。
第一水师的军官们原本还在为李超提督被调离而黯然神伤。
这位老长官从水师草创时就带着他们，如今因为一桩后勤贪腐案被调回京...
王湘回到六科值房时，天已擦黑。檐角悬着的两盏气死风灯被晚风拂得左右轻晃，昏黄光晕在青砖地上摇曳不定，像他此刻的心跳——又急又虚。他刚踏进门槛，便听见里头一阵窸窣翻纸声，几名年轻给事中正围着一张济州岛舆图指指点点，见他进来，话音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扫来，却无一人起身相迎。
他强撑着整了整衣袖，抬步欲往自己案前去，脚底却一滑——方才落雨未干，青砖沁着薄水，靴底打了个趔趄，身子晃了半下才稳住。那点勉强维持的体面，就这么在众人眼皮底下裂开一道细缝。
“王老，您可算回来了！”户科新补的给事中李文澜笑着迎上来，手里还攥着半卷《海防辑要》，“方才都察院胡御史遣人来问，说您明日启程，要不要调几份登菜船厂的旧账册过去参详？”
王湘喉头一紧，没应声，只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案后坐下。案上砚池里墨已凝成暗痂，铜镇纸压着一份未批完的户部呈文，墨迹尚未干透，是他半个时辰前写的“查无实据，驳回”四字。如今再看，那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针，扎得他眼仁发烫。
他闭了闭眼，耳畔却浮起杨思忠最后那句慢悠悠的话：“英雄查英雄，好汉查好汉嘛。”
好汉？他哪是什么好汉。他只是个在六科熬了十六年、眼看就要外放为知府、却被陈懋一封奏疏硬生生拽回风口浪尖的老给事中。他抢功，是怕再不露脸，等明年京察，苏泽那边递个“才具平庸”的考语，他这辈子就只能在山东某县当个七品县令，终老于田埂之间。
可他万万没料到，陈懋那小子根本不是软柿子，是裹着棉布的铁蒺藜——表面温顺，一捏就扎手。
门外忽有脚步声疾而稳地靠近，未等通禀，门帘已被掀开。苏泽一身石青云纹常服，腰间玉带微垂，手中并无折扇亦无文书，只空着两手，却比捧着圣旨更让人心慌。他身后没跟中书舍人，也没带随从，连廊下守值的校尉都退开了三步。
王湘“腾”地站起，膝盖撞上案角，震得砚池一跳，墨汁溅出两星，在案上洇开如血。
“苏尚书……”他声音发涩。
苏泽没入座，只站在门边，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回王湘脸上。那眼神不怒不笑，却像把尺子，从眉骨量到下颌，再从指尖量到袍角褶皱。“王给事中。”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烛火都静了一瞬，“你今日在内阁所言，条分缕析，确有章法。”
王湘心头一松，刚要谦辞，苏泽却话锋一转：“可你漏了一处。”
他缓步上前，指尖在王湘案上那份《济州军港训练实效核查预案》上轻轻一点：“你写‘炮手命中率须达六成方为合格’，又说‘实弹训练每月不得少于二十发’。这数字，哪儿来的？”
王湘一怔，下意识答：“兵部《武备志》附录有载，嘉靖三十八年南澳海战，水师炮手平均命中率五成七……”
“那是二十七年前。”苏泽截断他，语气依旧平静，“那时用的是佛郎机炮，子铳装填，射速快但准头飘。如今济州港练的是红夷大炮，双轮架，药室密闭，测距用象限仪，瞄准用照门照星——这些，你在预案里提都没提。”
王湘额角渗出汗来。
苏泽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半扇木棂窗。夜风裹着海腥气扑进来——京师离海八百里，这气味却真真切切。原来今夜东南风劲，吹得通政司那边新设的海舶风信旗猎猎作响，旗角扫过窗棂，发出沙沙轻响。
“你知道为什么高阁老允你带队去济州？”苏泽背对着他，声音融在风里，“不是因为你说话响亮。是因为你这份预案里，写了‘拟携测距罗盘两具、火药纯度试纸三十张、铅弹尺寸卡尺一副’。”
王湘猛地抬头。
“这些物事，”苏泽终于回身，目光沉静如深潭，“是总参谋部上月才配发给各水师营的制式器具。六科诸位，唯有你案头摆着实物，还试过用法。”
王湘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
苏泽微微颔首，似是赞许，又似叹息：“你确实用了心。只是用心错了地方——该用在查账上，不该用在抢功上。”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搁在王湘案头。纸页边缘微卷，墨色新鲜，分明是刚誊抄不久。
“这是张敬修三个月前呈报的《济州港实弹训练日志》副本，附有每发炮弹的装药量、弹道倾角、落点偏差、气象记录。户部已核验过印章与火漆。你路上带着，一页一页对。”
王湘手指触到纸页，指尖冰凉。
“还有这个。”苏泽又取出一枚黄铜小盒，掀开盖子，里头是十余枚铅弹，每枚底部都刻着细小编号，“这是上月济州港靶场回收的实弹残骸，弹底铭文与日志编号一一对应。你若不信，到了岛上，可请张敬修当面演示——如何用测距罗盘算出三百步外浮标靶的仰角，再如何调整炮架，三发之内必中。”
王湘怔怔看着盒中铅弹，灰黑色的金属泛着冷光，弹底刻痕细如蛛丝，却清晰可辨。
“苏尚书……”他声音嘶哑，“您为何……”
“我不是帮你。”苏泽打断他，语气温淡，“我是帮朝廷。第二舰队若因一场仓促核查而停滞，登菜船厂停工一日，便多耗工食银二百两；济州港码头耽搁一旬，南洋商船队就得绕行吕宋，关税少收三万。这些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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