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登州监造”铭文,炮口乌沉,寒光凛冽。
提举笑道:“王大人请看,此炮射程五百步,较旧式佛郎机远出百步,然后坐力极大,需加厚炮架,并设泄压孔。镇海伯亲验三次,方定此制。”
王湘俯身细察炮架底部,果然见新凿泄压孔,孔壁光滑,显是新工。他指尖拂过孔沿,忽觉微潮——凑近嗅之,竟有一丝桐油混着海盐的微腥气。他心头一跳,抬头问:“此炮几时运抵?”
“昨日申时。”提举答得干脆,“自济南府铁厂车运至此,一路盖着油布,故而炮身未沾雨露。”
王湘默然。济南至登州陆路七百余里,车运需四日。若昨日申时抵达,那这泄压孔,绝非旧日所凿。可为何孔壁潮湿?除非……有人连夜补凿,又以桐油海盐水伪作天然浸润之态。
他不动声色,只道:“烦请提举备一份炮架图纸,下官欲核对尺寸。”
提举笑容稍滞,忙道:“图纸在库房,容下官使人取来。”
当晚,王湘独坐驿馆灯下,将《军需篇》中关于火炮制造的条款逐条对照,又取出随身携带的济州军港前三年火药消耗总表——此表正是陈懋密札中所附。他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嘉靖四十四年冬,济州港试铸新式火炮架,耗桐油二百斤,海盐三十斤。”
海盐三十斤?
他猛然抬头,命书吏取来登州卫历年盐引账册。嘉靖四十四年登州盐课征收记录赫然在目:该年因倭寇袭扰,盐田损毁,登州卫盐引实发仅三万斤,其中拨付军需者,不过八百斤。
——三十斤海盐,如何能用于试铸?除非……此盐非登州所产,而是自济州岛海运而来。济州岛近海,晒盐极便,且岛上驻军历来有自晒粗盐腌肉之习。
王湘的手指在账册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支出栏:“嘉靖四十四年十二月,济州港军需杂项,支盐三十二斤,用途:炮架防腐。”
三十二斤,与陈懋所记“三十斤”,仅差二斤。
他合上账册,窗外海风呜咽,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原来陈懋早已布下伏笔,只是他王湘急于扬名,只顾抓着“命中率”这一根稻草狂舞,却看不见稻草之下,早已铺就整片麦田。
船再行五日,济州岛在望。
孤悬海上的岛屿,远看如墨玉卧波,近观则见嶙峋黑礁环抱,唯有南岸一片平缓沙滩,筑起石砌码头,栈桥延伸入海,十余艘战舰静静泊靠,桅杆如林,帆影如云。更远处,一座新筑的棱堡矗立山崖,箭垛森然,堡顶一面赤旗猎猎,上书斗大“镇”字。
王湘立于船头,见一骑快马自棱堡飞驰而下,直抵码头。马上骑士翻身下马,竟是个二十许岁的年轻军官,甲胄鲜明,腰悬绣春刀——此乃锦衣卫千户服色!他身后跟着六名持戟校尉,肃立如松。
骑士朗声道:“奉镇海伯令,迎钦差王大人入港!镇海伯已于参谋部设宴,恭候诸公!”
王湘心头微震。锦衣卫千户亲迎?张敬修何时有了调遣锦衣卫的权柄?他强自镇定,颔首道:“有劳。”
登陆时,脚下石阶湿滑,王湘踩中一块青苔,身子微晃。身旁一名年轻御史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低声提醒:“大人,此地海雾重,青苔极滑,岛上官兵皆穿特制钉靴。”
王湘低头,果然见校尉们足下皂靴底密布三寸铁钉,深深嵌入石缝。他脚上还是京中常见的薄底缎靴,鞋尖已沾满湿泥。
入港第一夜,王湘辗转难眠。窗外涛声如雷,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摊在案上的两份文书:一份是内阁敕谕,措辞严厉;另一份,却是陈懋昨日托人快马送来的密信,只有寥寥数字:“济州岛无青苔,唯码头石阶,乃登州运来旧石所砌。石上青苔,今晨新刷。”
王湘霍然起身,推开窗户。
海风裹挟着咸腥扑面而来。他凝神细看,远处棱堡灯火通明,堡墙斑驳,确是经年风雨侵蚀之态。而脚下这栋驿馆,墙体灰浆新鲜,砖缝尚有未干透的潮气——分明是新建不足半年。
他忽然想起陈懋曾说过的话:“言官之火,不在烧人,而在照人。”
原来真正的火光,从来不在朝堂之上,而在这些无人注目的石阶、新刷的青苔、潮湿的炮架泄压孔,以及……一封永远比敕谕早到一步的密信。
翌日清晨,王湘召齐随行诸人,声音平静:“诸位,自今日起,查账不必拘泥旧例。我们不查银子去了哪里,只查银子换来了什么。登菜船厂的铁锭,是否真铸成了炮?济州港的火药,是否真打出了炮弹?每一道工序,每一笔支出,都须找到它落地的痕迹。”
李恪御史愕然:“大人,这……岂非大海捞针?”
王湘望向窗外,海天相接处,一艘巡洋舰正劈波斩浪驶来,船头劈开雪白浪花,甲板上水兵列队,动作整齐如一人。他轻声道:“不。是针尖对麦芒。他们把麦子种在了地上,我们就得蹲下去,一根一根,数清楚麦芒的数目。”
话音未落,驿馆外马蹄声急,那锦衣卫千户又至,抱拳道:“王大人,镇海伯有请。参谋部新编《炮术操典》初稿已成,镇海伯请诸位大人先行过目,再议核查事宜。”
王湘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
他知道,这场查账,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而他自己,既非执刀者,亦非砧板上的鱼肉——他是那根被推入麦田的麦秆,必须弯下腰去,才能看清大地真实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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