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怕要凑不齐一整套合格炮班。”
张敬修终于转过身,目光如铁:“那就从仆从军里挑。朝鲜炮手,手稳、眼尖、耐疼,上月考核,李成桂那个侄子,三十步外打酒坛,十发九中。”
黄德胜一怔,随即会意,拱手道:“卑职这就去办。不过……朝鲜人懂火药配比么?”
“不懂。”张敬修声音平静,“所以要配汉军火长做副手,一人管药,一人管炮。靶船损毁图,也让他们学着画。三个月后查账的人来了,若只见大明官兵的伤,不见朝鲜炮手的功,那这账,就真成了糊涂账。”
当日黄昏,张敬修召集所有军官、火长、炮术长,于新落成的“苏公楼”议事厅内开诚布公。他命人抬进七只木箱,一一掀开——箱内不是金银,而是七艘靶船的损毁剖面模型:焦黑的弹坑边缘翘起木纤维,扭曲的铁皮铆钉如犬牙交错,嵌在龙骨里的弹丸断面清晰可见旋转纹路。
“诸位请看,”张敬修指着第三具模型,“这一炮,命中点距水线仅一尺七寸。若敌舰是真船,此刻已开始左倾,舵轮失灵,火炮仰角失准——这就是我们多花的每一斤火药,买来的活命时间。”
他缓步踱至厅中,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查账的人不是来砍我们的脑袋,是来帮我们说话的。他们若看见伤兵满营,只知喊‘靡费’;若看见靶船弹坑里有朝鲜人的指印、有医士的脉案、有匠作的墨线图,才会明白——我们不是在烧钱,是在铸锚。”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骚动。众人转头,只见八名朝鲜军官并排而立,为首者正是李成桂之侄李芳远,他右耳戴着一枚银环,左袖空荡荡地束在腰带里,竟是个独臂之人。李芳远踏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卷泛黄的纸册,用生硬的官话朗声道:“镇海伯!我等昨夜议定,愿签‘血契’——此后三月,每日靶场实射,凡中靶者,割指滴血入册;凡哑炮误射者,自断一指谢罪!此册为证,若有虚言,天诛地灭!”
厅内寂静无声。黄德胜喉结滚动,悄悄抹了把额头的汗。
张敬修接过那卷血契,指尖抚过未干的暗红指印,良久,他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刀鞘轻叩青砖,发出清越一响。
“好。”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自今日起,济州靶场,不分华夷,但凡持炮者,皆为同袍。伤者同治,功者同赏,死亦同葬——葬在济州北坡,立碑不刻官衔,只书‘炮手某某,某年某月某日,殉于海’。”
当晚,张敬修伏案至深夜。他将靶船损毁图、火药消耗明细、炮手伤情统计、朝鲜仆从军血契影本,全部整理归档,又亲笔撰写《济州炮术训练实效初考》,洋洋洒洒五千余言,附图三十六帧,数据三百二十条。写毕,他推开窗,海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如豆。
窗外,胖鸽子并未如期而至。张敬修也不着急,只将信仔细封好,置于案头。他望着远处海平线上隐约的灯火,想起苏泽信中那句“尔今日之条例,为日后水师之成法”。
成法,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律令,而是刻在靶船弹坑里的深度,是凝在血契指印里的温度,是烙在炮手耳膜上的轰鸣。
他吹熄鲸油灯,黑暗温柔漫溢。远处,靶场方向隐隐传来火炮试射的闷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沉稳,固执,不可阻挡。
次日卯时,查账钦差船队的旗影,已在济州港外海平线上浮现。张敬修整衣冠,登棱堡最高处,亲手升起第二舰队的军旗——旗面玄色为底,中央绣一柄青铜火铳,铳口喷吐烈焰,焰中隐现一只展翼白鹭。
白鹭是苏泽的徽记,火铳是张敬修的主张。
风鼓旗猎猎作响,如战鼓擂动。
张敬修立于旗下,未发一言,只静静看着那支由三艘官船组成的钦差船队,缓缓驶入济州军港狭窄的入口水道。水道两侧山崖如刃,炮塔沉默矗立,黑洞洞的炮口俯瞰着来船,仿佛一群蓄势待发的巨兽。
他知道,查账的文书会翻遍每一页账册,核对每一笔银钱,质问每一处损耗。
但他更知道,当钦差们亲眼看到靶船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弹坑,亲手摸到朝鲜炮手手臂上因反复后坐而磨破结痂的皮肤,翻阅到医士记录里“炮手李氏,耳聋加重,然命中率提升至四成一”的墨迹——
那些曾被斥为“靡费”的银子,便不再是账册上冰冷的数字。
它们会化作弹坑里的焦痕,化作血契上的指印,化作白鹭火铳旗上,那一簇永不熄灭的焰。
风更大了,卷起张敬修的衣角,猎猎如帆。他忽然觉得,这济州港三面环山的地形,像极了一个巨大的船坞——山是坞壁,海是坞池,而整个大明水师,正被历史的手,缓缓推入这前所未有的深水之中。
船坞之外,是未知的洋流与风暴。
船坞之内,是千锤百炼的龙骨,与等待点燃的火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