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的‘留影坊’三字,该换换了。”
孟思齐立在原地,晨风拂面,手中绢帛与信函沉甸甸压着掌心。远处码头汽笛长鸣,一艘白烟缭绕的商船正缓缓离港,船舷上崭新的铜制罗盘在日光下灼灼反光。他忽然记起泉州船东初见银版时那句惊呼:“太惊人了,这是仙术吗?”
他当时摇头说:“不是仙术,是实学。”
可此刻他想,若仙术真有,大约也不过如此——以铜为骨,以银为肤,以光为刃,剖开混沌,照见真实。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直沽,他未先回工坊,而是径直去了市舶司衙门前的告示栏。那里每日贴着海船进出名录、关税新规、番商入籍公示。他挤进人群,踮脚细看,果然在最新一期“待审番商名录”末尾,寻到了阿扎姆的名字。旁边朱批一行小字:“入籍在即,准购南城宅邸一所”。
孟思齐心头一松。
他折返工坊,唤来两个学徒,一个叫赵栓子,一个叫钱小满,皆是码头苦力出身,识字不多,但手稳眼尖,跟了他三个月,已能独立配制显影液、擦拭透镜、装卸银版。
“栓子,小满。”孟思齐取出那本《格物》,翻到论文首页,指着陈复生署名处,“从今日起,你们俩,跟我学三件事。”
“第一,认字。不是认账本上的数字,是认《格物》里每一个术语——‘肺泡’、‘肝窦’、‘颈动脉鞘’……错一个,抄十遍。”
两个少年面露苦色,却齐声应喏。
“第二,练手。不是练端茶倒水,是练稳——端一碗清水走上三十步,碗不晃、水不溢;再练准——闭眼听我报方位,左手持镜片,右手调光圈,三息之内对上焦点。”
赵栓子咽了口唾沫:“师父,这……比拉纤还难。”
孟思齐却笑:“拉纤拉的是船,咱们练的是命。日后你若站上巡海舰,手一抖,拍歪了火炮膛线,那炮打出去,偏的可不是靶子,是人命。”
两人肃然,再不敢嬉笑。
“第三……”孟思齐顿了顿,从包袱里取出那块刮去药膜的铜板,平放在案上,“练心。”
他拿起一枚细针,在铜板空白处,沿着自己人像轮廓轻轻划了一道浅痕。
“这板子,本该是活人的样子。可现在只剩个空架子。你们记住,留影匣照的从来不是皮囊,是真相。人像可以刮掉,真相刮不掉;银版可以销毁,证据毁不掉。今后你们经手的每一块银版,上面照的若是尸身,就得想到这人也曾有父母妻儿;若是炮膛,就得想到这炮口所向,或是敌寇,或是百姓;若是工厂图纸,就得想到这图纸建起的厂房,烟囱冒的烟,养活的是一村老小,还是千户饥民。”
他抬眼,目光扫过两张年轻而郑重的脸:“实学不是雕虫小技,是担山填海的力气。你们若真想学,今晚开始,随我去码头,盯着那些卸货的蒸汽吊臂,看它怎么转轴、怎么咬合、怎么承重——明日,我要你们画出吊臂主轴的截面图,不准用尺,只准用眼。”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用力点头。
孟思齐这才推开工坊后门。
院中晾衣绳上,挂着十几块洗净晒干的镀银铜板,在阳光下泛着幽冷青灰。每一块,都曾映过死人肺叶、碎裂舌骨、溃烂肝面。它们静静悬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证人。
孟思齐走到绳下,伸手抚过其中一块。铜板冰凉,边缘尚有未擦尽的药渍,像一道淡褐色的旧疤。
他忽然想起陈复生昨夜送他出门时说的话:“孟兄,你说这银版上的人,死了还能说话吗?”
当时他答:“不能。它只会照。”
陈复生却摇头:“不,它在说。它说这个人是怎么死的,说这刀是从左往右划的,说这瘀血是死后三刻才渗出来的……它说的每一句话,都比活人更真。”
孟思齐收回手,抬头望天。
云散了,日头正盛,光如熔金,泼洒在每一块铜板之上。
他转身回屋,提笔蘸墨,在工坊门楣上方,缓缓写下四个新字:
“留影司直沽分局”。
墨迹未干,门外已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是钱小满,气喘吁吁撞进来:“师父!港口区来了七八个番商,说要订银版!不是拍人,是拍——”他喘了口气,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他们刚运到的西洋钟表!说要照清楚齿轮咬合的样子,好让广州的工匠仿制!”
孟思齐接过纸,上面歪斜写着几行洋文,还画了个简笔钟表,指针停在九点四十五分。
他放下笔,笑了。
“去,把新磨的那块厚透镜装上。再把光圈调到最大。”
他抓起挂在墙上的粗布围裙,系紧带子,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副琥珀色护目镜——那是他上周刚试制的,镜片掺了微量氧化铁,能滤去强光中灼伤眼球的刺目部分。
“栓子,去码头,把阿扎姆掌柜请来。就说——”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门楣上未干的墨字,“留影司,开张了。”
窗外,海风卷着咸腥气息扑入工坊,吹得案上《格物》杂志哗啦翻页,正停在论文末尾——那里印着一行小字:“本文所用银版,现存刑部尸检房地库,编号壹至拾陆,供全国司法学堂教习参阅。”
孟思齐没看那行字。
他正俯身调试镜头,铜管冰凉,镜片澄澈,光穿过弧面,在暗箱内壁投下一圈微微晃动的、圆润而坚定的光斑。
那光斑边缘锐利,中心明亮,像一颗尚未命名的星,正缓缓升起于直沽的晨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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