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连自家灶膛都生不着火,那时才真正攥住了命脉。”
高拱沉默良久,忽然从袖中抽出一纸折子,递给苏泽:“这是杨思忠刚递来的密报,未入内阁流程。你且先看看。”
苏泽双手接过。纸页微潮,显是刚从密匣取出。展开一看,竟是澳洲总督府附呈的《悉尼土著归化进度月报》。其中一行墨迹格外浓重:“本月新设‘羊毛初加工学堂’三所,授土著青年分拣、洗毛、晾晒之法。所聘教习,七成为广州纺织坊退养老匠,三成为福州船政局退休舵工——皆持吏部核发‘归化导引师’凭照,月俸由澳洲拓殖司支取,另享南洋商会五年免税购货权。”
苏泽指尖停在这行字上,久久未移。
高拱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轻得像一片落叶:“林景在密奏里写,这些老匠人教土著时,不单教手艺,更教识字。用的课本,是广州坊间印的《羊毛十问》,封面印着‘大明工部监制’,内页夹着泉州印书局新出的活字铅版样本——那铅字,比佛郎机人求购的印刷机所印字迹还清晰三分。”
苏泽缓缓抬头,银杏叶影斑驳映在他眼底:“所以,钟表与印刷机,从来不只是两件商品。”
“不错。”高拱目光如刀,“是钥匙,也是种子。钥匙开的是欧陆的门,种子撒的是澳洲的土。佛郎机人买了钟表,回家摆弄,终究是玩物;澳洲人学了印书,却能把《羊毛十问》翻成土语,教给三千个没读过书的孩子——这孩子长大后,会认得大明的银元,会算新钞的汇率,会盯着泉州运来的铁锅说‘这锅底比我们铸的厚二分’。”
远处鼓楼传来申时三刻的钟声。苏泽将折子仔细叠好,双手奉还:“高相,臣明白了。明日臣便赴中书门下五房,会同发改房、礼房、户房,拟《民用技术品出口管束则例》初稿。钟表、印刷机之外,凡涉及识字、计算、基础机械原理之物,皆列‘导引类’,准予出口,但须配颁‘导引师’凭照,由吏部考选,工部授艺,鸿胪寺颁证。每证对应一册《导引手册》,手册内容,由中书门下五房统一编订,三年一修订。”
高拱颔首,忽又道:“林景在密奏末尾,另附一页素笺。”
苏泽抬眼。
“他说,悉尼河畔新垦的五千亩棉田,已试种直沽农事司送来的‘隆庆棉种’。苗壮叶厚,结铃早于本地棉十七日。若明年收成确如预估,澳洲拓殖司愿以全部收成为抵押,向户部申领‘拓殖专项债’,专用于建设悉尼至墨尔本驿道,及配套邮局、测天台、初等学堂三处。”
苏泽怔住。直沽棉种是今年春才在北直隶试种成功的新种,亩产较旧种高四成,抗霜期延五日,全大明仅育成一万斤种子,其中八千斤已调往辽东屯田。澳洲竟能拿到五千亩用种?
高拱似知他所想,淡声道:“种子是林景以个人名义,向直沽农事司司丞陈伯龄‘借’的。陈伯龄回条写得很明白:‘棉种非卖,亦非赠。借者,须承三诺——一诺,棉田所产,须以新钞结算;二诺,棉籽不得私留,收后尽缴直沽司复育;三诺,棉田旁须立‘大明农事纪略碑’,碑文须含棉种来源、培育法、防虫方,皆用土语镌刻。’”
苏泽喉结微动。他忽然想起苏党内部流传的一句戏言:“苏尚书治国,药引子是银元,主药是新钞,佐药是棉种,而煎药的炉火,是所有藩属国的学堂。”
此刻风起,银杏叶如金雨纷坠。一片叶子飘至苏泽肩头,他未拂,任其停驻。
高拱负手望向紫宸殿方向,声音渐沉:“子霖,内阁明日将议‘澳洲拓殖债’事。你作为吏部尚书,又是中书门下五房旧人,这个‘承保’之责,怕是要落在你肩上。”
苏泽垂眸,看着肩头那片叶脉清晰的金叶,轻声道:“臣,敢不效死。”
话音落时,叶落肩头,无声无息。
而千里之外,悉尼河畔,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新垦的棉田上。田埂边,一个澳洲土著少年蹲着,用炭条在泥地上反复描画一个符号——那是直沽农事司送来的种子袋上印的“隆庆”二字。他画得歪斜,却异常用力。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羊毛十问》,翻到扉页,指着上面的活字铅印:“孩子,这才是‘隆庆’。你看,每个字,都像一粒米,饱满,端正,压得住风。”
少年仰起脸,眼中映着晚霞,也映着那行清晰铅字。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凸起的墨痕,仿佛触摸着千里之外,那个正在银杏树下俯首执笔的背影。
暮色渐浓,墨尔本湾的海风卷着咸涩气息扑来,掠过棉田,掠过学堂未干的土墙,掠过码头上正卸下泉州青花瓷的澳洲商船桅杆。桅杆顶端,一面绣着“大明”二字的三角旗猎猎作响,旗面一角,还沾着未洗净的悉尼河淤泥。
那泥,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一粒刚刚埋进沃土的种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