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使馆内，一纸从京师快船送来的公文，让冯学颜的脸色变了三变。

    “安南经略使张宪臣遥领南京兵部侍郎，朝鲜大使冯学颜遥领南京礼部侍郎。”

    后面还有长长一串名字，都是海外任职三年以上的官员...

    那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直裰，腰间束着素银带，头戴四方平定巾，脚下是一双云头履，鞋面纤尘不染。他未携伞，却在细雨初歇的午后踏着青石板路而来，身后跟着两名垂手静立的随从，一人捧匣，一人执帖。

    孟思齐正在暗室里调试新配的硝酸银溶液，学徒掀开帘子报：“先生，有位自称‘苏府门下’的客人求见，递了名刺。”

    孟思齐一怔，手上动作顿住，铜勺悬在药液上方，一滴银液缓缓坠入盆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擦净手，快步迎出。掀开前堂布帘时，那人已端坐于客位，正低头摩挲手中一方紫檀镇纸——那镇纸形制古雅，雕的是《考工记》中“轮人”持规测轮之图，边角处一道浅浅刻痕，似是近年新添。

    孟思齐一眼便认出：这是中书门下五房实政司所用官器，专赐给参与过《大明工器图谱》编纂的匠师与学者。三年前实学会遴选“实政匠籍”，此物只颁予十七人，孟思齐的名字原在名录末尾，却因留影匣尚未成型、无实绩可呈，终被刷下。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长揖：“草民孟思齐，见过大人。”

    那人抬眼，目光清亮如洗，既无居高临下之威，亦无刻意亲和之态，只含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必多礼。我非官身，今日私访，只为看一样东西。”

    他抬手指了指孟思齐悬在铺门内侧的那张自拍照——银版已覆薄漆防氧化，边角微泛青灰，但眉目唇鼻，纤毫毕现，连右颊上一颗浅痣都清晰可辨。

    “你这张像，拍了多久？”他问。

    “三十六息。”孟思齐答得极稳，“底板是镀银铜板，显影用硝酸银与碘化钾合剂，定影以海波。若遇阴天，光弱，则需加至四十九息。”

    那人微微颔首，又问：“泉州船东那张船影，用了多少时间？”

    “五十二息。船体庞大，吃光多，且当时日头偏西，光线斜弱。”

    那人不再追问，只将镇纸轻轻推至案角，转向随从：“取匣来。”

    随从上前，揭开锦匣，露出一方黑檀木盒。盒盖掀开，内衬绛红丝绒，中央静静卧着一块约掌心大小的玻璃板——通体澄澈，边缘磨得圆润如脂，背面已均匀涂覆一层乳白薄膜，薄膜之下隐约可见细密纹路，似经纬交织。

    孟思齐呼吸一滞，一步抢上前，指尖悬于玻璃板上方寸许，不敢触碰。

    “这是……胶质板？”他声音发紧。

    “嗯。”那人点头，“实学会光学坊新试制的‘明胶溴化银玻璃干板’。昨夜刚出炉第三批，共二十七片。我挑了最好的一片，带来给你。”

    孟思齐喉结滚动，良久才低声道：“这……这比湿板强十倍不止。玻璃基底稳定，涂膜均一，无需现场镀银、即涂即用，更不必在暗室中手调药液……有了它，留影可缩短至五息之内！”

    那人却忽然道：“五息？还不够。”

    孟思齐一愣。

    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小册，封皮无字，只钤一枚朱印：中书门下五房·实政司印。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手绘图样：一架黄铜机身，前端装双镜头，一侧嵌曲柄摇把，后方设折叠遮光罩，底部有螺纹接口，可接三脚架。

    “这是实政司与武清侯李府联合立项的‘速影机’雏形图。”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要求：三息成像，可连续摄三帧；底板尺寸统一为七寸乘五寸；成像精度须达显微镜下可辨汗毛纹路。”

    孟思齐双手微微发颤，几乎不敢去接那册子。

    那人却将册子推至他面前，指尖在图纸上轻点：“此处双镜头，一主摄、一副测距；此处曲柄，非为手动摇摄，乃为联动快门弹簧——你可知大明江南织机上的提花机，如何以孔板控制经线升降？同理，此快门以钢片镂孔，借曲柄旋转触发，孔径越小，开合越快。”

    孟思齐盯着图纸，脑中轰然作响。他猛地抬头：“大人……您是实政司派来的监造官？”

    那人摇头：“我姓苏，单名一个‘泽’字。”

    孟思齐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苏泽——吏部尚书，中书门下五房总领，实政司实际主持者，更是实学会章程修订、工器图谱统审、海外技术出口新规的起草人。坊间传言，此人每日晨起必巡三大厂：京师织造局、直沽钢铁厂、天津火器作坊，午间听五房汇报，申时批匠籍名录，戌时还常蹲在实学会光学坊的暗室里，亲自帮老匠人调制显影液。

    而此刻，这位手握大明工业命脉之人，就坐在他这间不足二十步见方的留影坊里，袖口沾着一点未洗净的墨痕，指甲缝里嵌着细微银粉。

    苏泽见他怔住，反倒笑了：“你莫怕。我不是来夺你方子的。实政司有规矩：凡民间匠人独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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