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苏泽带着连夜拟好的奏疏,召集吏部公议。
吏部侍郎申时行自然是鼎力支持,苏泽在吏部权威日重,这份他亲自拟定的奏议,立刻成为吏部共议的议题,加盖吏部大印后,送到通政司。
通政司见...
苏泽刚踏出内阁议事堂的门槛,迎面撞上正欲入内的中书舍人,对方手里捧着一叠尚未拆封的加急奏本,封皮上赫然印着“澳洲总督府急递”朱砂印记。那舍人一见是苏泽,忙侧身让道,躬身道:“苏尚书留步,此乃澳洲林景大人亲笔密奏,鸿胪寺沈卿已批‘即呈内阁’,刚送至中书门下,尚未及誊录。”
苏泽眉梢微动,未接,只道:“既未誊录,我便不越制阅看。你速送入内阁,若诸公议毕尚在,烦请高相再赐一观。”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既守了中书门下五房与内阁的文书分际,又不动声色点了林景这封密奏的分量——寻常公文岂须沈一贯亲批“即呈”?更不必劳驾中书舍人亲自捧来。
那舍人应诺而去。苏泽却未回吏部,反转身踱向宫墙边一株百年银杏下。秋阳斜照,金叶簌簌,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怀表,表盖轻启,秒针正以极稳的节奏“嗒、嗒、嗒”行走,清脆如露滴石罅。这不是官造样表,而是京师钟表坊新出的“子霖款”——表盘右下角阴刻一行小字:“隆庆十九年秋,匠人周良恭制,奉苏公命,试作百具,验市舶之用。”此表不售于民,专供外藩使节、商团头领及海贸大贾,表内机芯暗藏两处精妙:一是擒纵轮镶有三枚极细金刚石齿,耐磨十年不偏;二是发条盒内置双弹簧叠压结构,上满链可走时七十二时辰,远超佛郎机舶来货的二十八时辰。前日元嘉树在果阿报告中特提一笔:“大明新式怀表,走时之准,欧陆无一国可及,然其价昂,仅王公可购,庶民但闻其名。”
苏泽合上表盖,指尖摩挲着冰凉铜壳。这表不是军器,却比火铳更锋利——它丈量的是时间,而时间,正是工业文明最精密的刻度。他忽然想起昨夜灯下读到的一则旧档:嘉靖末年,广东市舶司曾截获一艘葡船,舱中藏有三十架自鸣钟,皆为欧陆作坊仿制大明万历初年流出的“水运仪象台简化版”,虽能报时,却日差半刻,齿轮常卡滞。彼时工部驳回了销毁令,只命匠人拆解登记,存于武英殿库。十年后,隆庆朝新设钟表局,首任提督正是当年拆解那三十架钟的匠首赵守义。此人闭门三年,将欧陆三十种故障拆解图谱汇为《西器病源录》,又据此反推改良,终成今日“子霖款”的底子。
原来所谓技术壁垒,从来不是一道铁壁,而是一道不断被自己人拆了又建、建了又拆的活墙。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沉稳步履声。苏泽未回头,只将怀表收入袖中。来人果然停在他身侧,袍角微扬,是高拱的玄色鹤补官服。
“子霖不回吏部,倒在此处听风?”高拱声音低缓,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苏泽拱手:“不敢。只是方才内阁所议,钟表印刷机一事,臣心中尚有一隙未明,故驻足澄思。”
高拱抬眼望向银杏枝头一枚将坠未坠的枯叶,忽道:“雷礼今日之虑,非杞人之忧。他任工部尚书十年,亲手督办过七座官办钟表坊、十二处印刷工场。那些工匠的名字,他能叫出八成。他怕的不是佛郎机人买表,是怕某日欧陆某个乡野铁匠铺里,叮当敲打声中,竟也冒出一枚能走准时辰的擒纵轮。”
苏泽静听,不接口。
高拱却话锋一转:“可你知道么?去年冬,直沽港报来一桩奇事。一艘澳洲商船卸货时,舱板裂开,露出夹层里藏着的三百套粗纺布梭子——全是直沽官纺厂淘汰的旧式木梭,因磨损过大,官坊已弃用三年。可澳洲人买去,竟在悉尼河畔建起十六家小织坊,用这些旧梭子,配本地羊毛,织出的呢绒比满剌加转口的还厚实三分。”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回苏泽面上:“子霖,你说,这算不算‘偷技’?”
苏泽答得极快:“不算。那是他们花了真金白银,在市舶司缴了三成税,从直沽官坊库里正经买的废料。”
“可若他们买去后,拆开琢磨,仿出新梭子呢?”
“那便更好。”苏泽声音沉定,“直沽官坊今春已投产新式钢梭,效率是旧梭四倍,磨损寿命长十倍。旧梭的图纸,连工部库房都已烧了。他们费十年功夫仿出旧梭,我大明的新梭早迭代三次。届时他们仿的,不过是博物馆里的标本。”
高拱忽而笑了,那笑纹深而锐利:“所以你才说,堵不如疏?”
“是。”苏泽坦然,“堵,是把技术锁在铁匣里,钥匙却攥在别人手上——他们撬不开匣子,便凿墙挖洞,终有一日掘穿。疏,是把技术铺成一条大路,路上竖满路标:此处限速,此处收税,此处设驿——路是他们的,标却是我们的。他们走得越欢,越要按我们的规矩交钱,越要依赖这条路的驿站补给。待到某日,他们发现没了这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