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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87章 杨阁老的识人之明之其二(第2页/共2页)

。同理,汽机代畜,非令农夫失业,而使其力不耗于牛马,智可用于育种、修渠、记账、教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皇帝年轻却已显倦色的眼角:“陛下可知,今年秋收之后,顺天府八县,共上报流民乞户一千七百二十三户,计六千四百余人?其中四成,原为自耕农,因旱损三成收成,无力纳粮,典地卖儿,终成流民。”

    小皇帝脸色微变:“朕已令户部拨银赈济。”

    “赈济可解一时之饥,”苏泽声音低而稳,“却解不了十年之困。一户五口,种地十亩,年产麦粟不过三十石,税赋加杂派,去其八九,余粮不足糊口。若遇灾年,三年积蓄,一岁尽空。”

    他指向那幅汽机图:“而一座汽机织布厂,百人操机,日出细布三百匹,值银千两。一人月俸三钱,足养五口之家,且不受天时所制。此非夺农夫之锄,乃授其新锄——此锄不耕土,而耕数,不种粟,而种利。”

    小皇帝沉默良久,忽然起身,绕着五罐徐步而行。他停在第一罐轻油前,伸手探入罐中,蘸了一点乌黑油液,在青砖上写下一个“工”字;又至第二罐灯油前,蘸油再写一个“商”字;至第三罐脂膏前,写“匠”;第四罐沥青前,写“筑”;第五罐汽油前,凝神片刻,写下一个“驭”字。

    五字连成一行,歪斜却力透砖面。

    “工、商、匠、筑、驭……”他轻声念罢,忽转身直视苏泽,“苏师傅,此五者,可成一司否?”

    苏泽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躬身:“陛下圣明。臣以为,可设‘实业督办司’,直属内阁,统辖矿务、机造、织染、筑路、航运诸务。不隶六部,不归都察院,唯对陛下负责,五年一考,考绩不以钱粮多寡,而以‘新增工位、技改成果、专利登记、学徒授业’为要。”

    小皇帝眼中精光迸射:“准!即日拟旨!”

    话音未落,西苑角门忽被推开,一名紫袍官员快步趋入,却是工部右侍郎黄道周。他额上带汗,手中攥着一卷湿渍未干的舆图,见皇帝在场,急行三叩,高举图卷:“陛下!臣奉旨查勘京师以北三十里官道塌陷情形,返程途中,于昌平州白浮村西,掘得黑泥——其状若膏,触之粘手,嗅之腥膻,遇火则燃,焰呈青白!臣恐事重大,未敢擅断,特携样土面圣!”

    小皇帝霍然转身,一把抓过舆图,手指顺着朱砂勾勒的河道线疾速下滑,直至白浮村位置,猛然顿住:“白浮村?!那里不是元代郭守敬引白浮泉水入大都的旧渠故道么?!”

    黄道周伏地道:“正是!臣带匠人沿故渠勘探,发现渠底淤泥之下,竟有暗河涌出黑浆,遇风即凝,刮取晾干,与陶学士所呈石油几无二致!”

    陶观失声:“地下有河?!流的是油?!”

    苏泽却已一步上前,从黄道周手中接过那包黑泥——入手温腻,略带弹性,撕开一角,内里油光流转,分明是未经蒸馏的原油膏。他凑近鼻端一嗅,气息虽浊,却含一丝熟悉的硫磺底韵。

    小皇帝呼吸急促:“苏师傅,此……此是大明之油?!”

    苏泽缓缓点头,将黑泥包好,双手捧还黄道周:“黄侍郎,请即刻征调昌平州所有民壮,封锁白浮村方圆十里,严禁烟火。另遣三队匠人:一队凿井试采,深不过三丈,务求见油;二队筑炉试炼,照陶学士五罐之法,逐级蒸馏;三队测绘全境,以白浮为心,划出‘矿脉预察区’,凡山坳洼地、古泉旧渠、岩层断裂之处,皆须标注。”

    他顿了顿,望向皇帝:“陛下,此非旧港之赐,乃我大明自有之宝。鲸油生于海,仰赖舟楫;此油生于地,就在我皇城脚下。昔年太祖定鼎,谓‘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今日我大明,当改三策为——”

    “深掘井、广炼油、速通工!”

    小皇帝胸膛起伏,突然朗笑一声,笑声清越,惊起檐角两只寒鸦。他一把挽住苏泽手臂,力道之大,竟让这位吏部尚书微微趔趄:“走!苏师傅,随朕去内阁!今日不议奏章,不批题本,只议一事——实业督办司,如何立?谁来督?首桩差事,办什么?!”

    苏泽任他挽着,脚步沉稳,穿过月门时,忽回头瞥了一眼西苑——五口陶罐静立原地,罐中油液在冬阳下泛着幽微光泽,仿佛五颗蛰伏已久、即将搏动的心脏。

    而就在他们转身离去的刹那,院角那只小瓷瓶,瓶中最后一滴汽油,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无声蒸发,只余瓶壁一圈晶亮结晶,形如星芒。

    此时京师以南三百里,武清侯李伟农庄,书房窗纸忽被一阵急风掀开。案头三页《土豆病害研究》稿纸被卷起,其中一页飘至门槛,恰被门外踱步的庄户踩住。他低头瞧见纸上“块茎是分身,不是儿子”一句,挠挠头,嘟囔道:“侯爷总说土豆是自家孩子,原来竟是个替身?那咱吃的,是土豆它爹,还是它爷?”

    话音未落,窗外忽传来孩童清脆喊声:“阿公快看!天上飞的不是鸟,是铁蜻蜓!”

    庄户抬头,只见灰蓝天幕之上,一只巴掌大小的竹骨纸鸢正逆风滑翔,腹下悬着枚黄铜小匣,匣底喷出缕缕青白蒸汽,嘶嘶作响,拖出细长白痕,如一道微缩的银河,笔直刺向云层深处。

    纸鸢掠过农庄上空时,翅尖微微一颤,匣中蒸汽骤然加压,嗡鸣陡厉,竟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庄户呆立原地,手中稿纸滑落泥地,沾上几点褐色泥点,恰似土豆块茎上蔓延的褐纹——只是这一次,那纹路并未溃烂,反而在冬阳下,隐隐泛出金属般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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