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内阁议事堂的。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他却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方才在堂上还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劲头，这会儿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去济州岛查账？

    他方...

    小皇帝话音未落，西苑风起，吹得陶罐边缘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地面。苏泽却未接话，只将目光投向陶观手中那只尚未启封的小瓷瓶——瓶中那点黑褐如陈醋、气味刺鼻如隔夜酸菜的冷凝物，正微微晃荡，在初冬微光里泛着幽暗油光。

    “陶学士，”苏泽忽道，“这第五种冷凝物，你称它‘味极臭’，可曾测过其燃点？”

    陶观一怔，忙俯身取来火折子，又寻出半截蜡烛，用铜镊夹住一小滴冷凝液置于烛焰上方。那液滴甫一受热，竟不冒烟，反腾起一股浓白蒸汽，蒸气未散，底下蜡烛火焰骤然由黄转蓝，再由蓝转青，火苗暴长三寸，灼灼逼人，竟将铜镊尖端熏出一圈焦黑。

    小皇帝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又趋前细看：“这……竟能助燃？比火油还烈？”

    “不止助燃。”苏泽伸手示意陶观停手，自己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铜片——那是京师工坊新铸的试金铜箔，专用于测温验质。“此物遇热即软，百二十度便卷边。方才那蒸汽温度，怕已近二百。”

    陶观额头沁汗：“臣……未曾细测，只觉其性躁烈，不敢多存。”

    “躁烈，便是能量。”苏泽将铜片收回袖中，语声渐沉，“鲸油燃烧，是脂肪酸裂解；菜油燃烧，是甘油三酯氧化；而此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罐分馏产物，最终落回小皇帝脸上，“此物之分子，轻而直，断链即燃，燃尽无渣，余热极高——臣斗胆，名之曰‘汽油’。”

    “汽……油？”小皇帝念了一遍，忽然抬眼，“苏师傅，您说‘汽’，可是指蒸汽机之‘汽’？”

    苏泽颔首，眸光如淬：“正是。蒸汽机以水为媒，借热生汽，推活塞而动轮轴；而此‘汽’油，若能导引其势，不须水，不须锅炉，但凭一点火星，便可于密闭缸中爆燃，推 piston 而生巨力——此力，远胜蒸汽。”

    小皇帝瞳孔骤缩：“piston？”

    “ piston ，”苏泽并不解释词源，只伸手指向院角一架闲置的旧式水力锻锤——那锤臂末端悬着块三十斤重的熟铁砧，平日靠溪水推动水轮，再经齿轮组减速增力，方能缓缓落下。“若以此汽油代水轮，于缸中爆燃，其力非缓推，乃疾撞。一撞之力，可抵十次水锤。”

    陶观喉结滚动，喃喃道：“不需水，不需轮，不需渠……只一口缸，一捧油，一点火？”

    “正是。”苏泽转身，从陶观案头取过一张粗麻纸，就地铺于青砖之上，又命小太监取来炭条与墨锭。他未用砚池，只将墨块在石上磨出浓汁，蘸笔疾书——不是文章，而是图：一个横卧圆筒，两端封实，筒壁钻两孔，一孔连细管通入油雾，一孔接火捻；筒内画一圆柱，上下各绘活塞环，柱体中空，连杆自筒后穿出，末端带飞轮。

    小皇帝跪坐下来，双肘支膝，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图。他认得飞轮——登菜船厂新造的绞盘机上就有，靠人力摇动，费力而慢；可图中那飞轮线条饱满，仿佛下一瞬就要呼啸旋转。

    “此物若成，”苏泽搁下炭笔，指尖抹过图纸上那根连杆，“拉犁不必牛，运货不必马，行船不必帆，行车不必轨——只要地上有路，便可行驰如电。”

    “行……驰如电？”小皇帝声音发紧。

    “陛下可还记得嘉靖三十七年，倭银公司初建时，自登菜至京师试跑的那辆‘铁轮车’？以畜力拖曳，载货三百斤，日行八十里，已令沿途百姓呼为神物。”苏泽目光灼灼，“若以此汽机代畜，同程同载，日行三百里，亦非妄言。”

    小皇帝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抬头：“三百里？！那岂非……朝发京师，暮抵登菜？”

    “不止登菜。”苏泽指向图纸右侧空白处，笔锋一转，勾出三条线：一线向北，蜿蜒入草原；一线向西，直插河西走廊；一线向南，跨长江，贯湖广。“车辙所至，煤可出矿，铁可出炉，棉可成布，粮可越省。千里之遥，旬日可达；万里之域，月内可通。商旅不畏山险，军报不惧雨雪，饥馑之地，朝发米粟，夕至赈仓。”

    风忽然静了。

    西苑鸦雀无声，唯余陶罐底残油缓慢渗入青砖缝隙的细微滋滋声。

    小皇帝久久未语，只是盯着那张炭笔草图，手指无意识抠进砖缝里，指甲边缘泛白。良久，他忽然抬头，问的却不是汽机，不是铁路，不是千里运粮——

    “苏师傅，”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若此物真成，天下农夫，尚需耕田否？”

    苏泽未答，只看向陶观。

    陶观会意，起身从院外牵来一头毛驴——那是他日常代步之畜，瘦骨嶙峋，皮毛黯淡。他解开驴颈缰绳，将驴牵至五罐之前，又取来一只陶碗，盛满第三罐脂膏，混入少许灯油，调成稠浆，亲手抹遍驴蹄、膝关节、肩胛骨缝。驴子起初不安甩头，待脂膏浸润片刻，竟舒展四肢，仰脖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地之声清脆利落，再无往日拖沓滞涩。

    “陛下请看。”苏泽道，“此驴本已老迈，关节僵硬，负重百斤便喘息如鼓。脂膏润之，非令其返老还童，而使其筋骨少耗、行动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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