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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86章 专务海外殖拓大臣传说之其四(第2页/共2页)

小虫’。”

    陶观喉结滚动,深深一揖:“侯爷此念,直抵本源。若土豆之病不在土,不在肥,不在雨,而在种本身,则此非农事之困,实为生物之律。”

    李伟摆手:“莫夸。我只知一点:徐思诚能养蝇三十代,我李伟,便能种薯三十轮。他看果蝇的眼睛,我看土豆的芽眼;他找性状如何传递,我找病害如何累积。他写论文登《格物》,我……”他顿了顿,望向京城方向,“我让实学会拨专款,在京畿设‘薯种复壮所’,聘陶学士为首任所正,专研块茎类作物之代际遗传。”

    陶观愕然:“侯爷,这……朝廷尚未有此建制。”

    “那就先设。”李伟声音不高,却如铁钉楔入青石,“苏尚书若问起,你只管说,是武清侯请陶观试一试——若三年内不能使土豆亩产重回四百斤,李某愿捐十万银元,充作实学会育种基金。”

    话音未落,远处驿道烟尘扬起,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人高举黄绸包裹的文书匣,直奔田头。庄丁迎上,验过火漆印,双手呈至李伟面前。

    是通政署急递。

    李伟拆开,只扫一眼,眉头骤锁。信是顾宪成亲笔,墨迹未干:

    > “叔父钧鉴:江南船业供应会已成,二十四家作坊首期公积金共缴银三千二百两,存于苏州钱庄。然嘉定砖瓦厂东主陈氏,拒签入会书,称‘自有铁路订单在手,不愁销路’。昨夜其窑厂大火,三座龙窑尽毁,青砖断供已三日。船厂龙骨木料已备,唯缺砖砌船台基座,工期延宕。侄思之再三,拟请叔父速遣农部良工赴嘉定,助陈氏重建新窑,并授其‘耐火砖烧制法’——此法为陶观学士新创,以高岭土掺石英砂,窑温达千二,砖质坚逾花岗。若陈氏肯以此法重开窑口,愿纳其入会,免三年会费,并保其三年内青砖订单不减反增。此事关乎江南船业命脉,亦关工团初立之信,万望垂察。”

    李伟读罢,将信纸缓缓折好,放入怀中。他望着眼前三十罐清水中的土豆芽,忽然问陶观:“陶学士,你说,若一块病薯的芽眼,种下去长出新薯,新薯再留种,病会不会一代比一代重?”

    陶观点头:“极可能。正如人之血统,近亲婚配,隐疾易显。”

    “那若换一种法子呢?”李伟指向远处一片荒地,“那边原是坟茔,三年前迁走,土质生硬,无人愿耕。我打算把它圈出来,种一百亩野土豆——就是山里挖来的那种,藤蔓细弱,薯小如枣,味涩难咽,但从未见病。明年,取其种子,与家种土豆杂交;后年,再取杂交种与野种回交;大后年,筛出既丰产又抗病的品系……这法子,叫什么?”

    陶观怔住,随即眼中迸出光来:“这……这便是‘远缘杂交’!徐思诚果蝇实验中,白眼雄蝇与红眼雌蝇交配,子代全红;但若用白眼雌蝇与红眼雄蝇交,则子代雌雄皆红——此即‘正反交差异’,正因亲本来源不同,遗传物质组合路径有别!侯爷此策,是以野种为‘父本’,家种为‘母本’,借天然抗性基因,破人工退化之局!”

    李伟颔首,不再多言,只唤来幕客,口述一道手令:“即日起,调农部三名通晓番薯育种之吏员,随陶学士赴嘉定。另拨银五百两,购高岭土五百担、石英砂三百担,运至陈氏窑址。再传话给顾宪成——就说,他要的‘耐火砖烧制法’,陶观三日内亲赴嘉定,当面授艺。砖窑重起之日,便是江南船业供应会扩至二十五家之时。”

    幕客飞笔疾书,李伟却转身走向那三十罐清水。他蹲下身,掀开第一罐纱布,轻轻托起一枚已萌寸许嫩芽的土豆块,对着晨光细看——芽尖晶莹,微泛淡绿,根须如银丝般在水中舒展。

    此时,东南方天际云层裂开一道金缝,朝阳喷薄而出,光芒倾泻,将整片病田镀上薄金。那三十罐清水,竟同时映出一轮轮微缩的日影,浮游于水面之上,晃动,交融,熠熠生辉。

    李伟凝视着水中晃动的太阳,忽而低语,似对陶观,又似对自己:“原来所谓‘政’,未必在庙堂奏对之间。有时,就在这一罐清水里,在一枚芽眼里,在三十轮光阴的耐心等待之中。”

    陶观默默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与素纸,就地而坐,开始勾勒第一张图纸——不是窑炉结构,不是显微镜光路,而是一株土豆的完整生命周期图:从野薯种子萌发,到块茎膨大,再到芽眼分化,最后标注出每一阶段可能引入外源基因的关键窗口。

    纸上墨迹未干,风拂过,一页稿纸翩然飞起,飘向远处正在修复的砖窑方向。那纸角上,隐约可见一行小字:“远缘杂交初探——附病薯退化模型推演”。

    而在太仓,顾宪成正站在新落成的江南船业供应会会所门前。门楣尚未挂匾,但朱漆已干。他仰头看着那方空白处,身旁高攀龙捧着墨砚,笔已饱蘸浓墨。

    顾宪成忽然道:“云从兄,匾额不题‘供应会’三字。”

    高攀龙一怔:“那题什么?”

    “题——”顾宪成目光沉静,一字一顿,“‘工团’。”

    两个墨色淋漓的大字,随即悬于门楣之上。阳光穿过檐角,在“工团”二字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如烙印,如契约,如刚刚破土而出、尚不知风雨几何的一线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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