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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85章 内阁扩大会议(第2页/共2页)

张‘实学经世’。怕商人阳奉阴违?丁东主昨夜遣人送来两篓新采的阳澄湖莲藕,说‘藕断丝连,正合供应会之义’。”

    他终于侧过脸,眸光沉静如古井:“云从兄,你忘了李贽先生在房山说过的话?‘天下之大,非一人之所能治,而分治之以群工。’朝廷是总工头,府县是管事,我们这些做实业的,不过是扛木料、凿榫卯、刷桐油的群工。工头可以换,可木料不会因此散架,榫卯不会因此错位,桐油也不会因此变质。”

    高攀龙默然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枚白玉佩,递给顾宪成:“这是家父遗物,当年他任松江同知时,曾为漕运码头工匠订立过《工规十条》。他说,规矩不在堂上,在手上;法度不在纸上,在心里。”

    顾宪成接过玉佩,触手温润,背面果然刻着细如蚊足的“工规”二字。他将其贴身收好,道:“明日见了巡抚大人派来的观政员,便请他以此玉佩为信物,主持供应会首场‘工规听证’——请三十家作坊,各派一名老师傅,就缆绳股数、铁钉淬火、油漆配比,一条条辩,一条条定。谁说得在理,就记入《江南船业工规》初稿。”

    话音未落,运河上游传来一声悠长汽笛。一艘崭新的通政明轮船破开暮色驶来,船身雪白,烟囱喷吐着灰白烟柱,甲板上水手列队肃立,铜哨清越。正是刚完成东海试航归来的“江南叁号”。

    高攀龙凝望那钢铁巨舰劈波而来,忽然想起顾宪成初建船厂时,在太仓旧城墙上题写的八个字——“手握机枢,心系沧溟”。彼时众人只道是豪言,如今才懂,那“机枢”二字,原非仅指轮机锅炉,更是这千万匠人、百十作坊、千百工序之间,那一根看不见却牵动全局的枢纽之链。

    船近了,水手齐声高呼:“恭贺顾董事长,江南船业供应会,立会大吉!”

    呼声惊起两岸白鹭,振翅掠过墨蓝天幕。顾宪成解下斗篷,迎风而立,斗篷翻飞如旗。他忽然朗声吟道:

    “昔者大禹疏九河,非以手足量天下,乃因水就下,顺其性而导之。今我辈理实业,岂能逆众匠之心、违百工之性,而强令其如臂使指哉?故立会非为控驭,实为束薪;结社非为画界,实为通渠。薪聚则火旺,渠通则流长——火旺则船成于江海,流长则政行于市朝!”

    吟罢,他解下腰间酒壶,倾酒入江。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微光,倏忽沉入浩渺水波。

    高攀龙怔然,继而大笑,亦解酒壶相和。酒香混着水腥气,在运河夜风里弥漫开来,仿佛一种无声的盟誓,沉入水底,浮上云端,渗进每一寸船板、每一根缆绳、每一粒铆钉的肌理之中。

    此刻北京,武清侯府。李伟将三筐土豆一字排开,每筐前插着竹签,上书“万历元年南田”、“万历二年西坡”、“万历三年北垄”。他命人取来三十柄薄刃小刀,又叫来十二名世代务农的老佃户,每人发一把刀,一盏豆油灯。

    “今夜不睡。”他指着土豆,“你们切,我看着。切开一个,报一声——烂心否?黑斑否?裂纹否?芽眼是否萎黄?”

    老佃户们沉默点头,刀锋落处,白浆迸溅。李伟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触到那微带土腥的湿润断面。他忽然伸指蘸了一点汁液,轻轻抹在舌尖。

    微苦,涩,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酸腐。

    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磨损严重的《农政全书》残卷,翻到“种薯”篇,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凡薯蓣,宜轮作,忌连栽。若不得已,须择健壮无疵之薯为种,且窖藏须通风干燥,忌湿闷郁蒸。”

    他盯着“忌湿闷郁蒸”五字,瞳孔骤然收缩。

    “来人!”他厉喝,“把所有窖藏旧薯,全部搬出来!全部剖开!我要看——哪一年的窖,最先霉变?”

    值夜的管家跑进来,声音发颤:“侯爷,今早……英国公府遣人送来一匣子东西,说是徐先生托付,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李伟一怔,挥手示意呈上。

    匣子打开,里面不是文书,不是礼单,而是三十个玻璃小瓶,每个瓶中静静躺着几枚晒干的土豆种子——真正的种子,不是块茎,是藤蔓上结出的、豌豆大小的绿色浆果,果皮已褪成淡褐,内里是数十粒芝麻状的褐色籽粒。

    瓶底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清峻:

    “武清侯钧鉴:

    土豆之种,不在块茎,而在果实。块茎者,乃母体之肉身,代代相传,病害亦随之深植血脉。唯果实之籽,乃阴阳交泰、天地授精之所结,可汰旧疾,焕新生。

    此三十瓶,分采自河西温室不同品系,经三年杂交选育,耐寒、抗萎、丰产三性兼备。今悉数奉上,愿与侯爷共解土豆之困。

    ——徐思诚顿首”

    李伟捏起一枚种子,它小得几乎要从指缝滑落,轻如无物,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窗外,东方微明,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照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也照在那粒微小却饱含生机的褐色颗粒上。

    他忽然想起顾宪成在《工团论》里写的一句话:“工团之要义,不在统摄,而在共生;不在削足适履,而在因势利导。”

    李伟将种子小心放回瓶中,合上匣盖,对管家道:“备马。去通政署。”

    管家愕然:“侯爷,这……天还没亮透。”

    “所以才要赶早。”李伟披上外袍,声音平静得如同讲述一件寻常农事,“苏尚书若在,我要问他——若农桑之种,可由工团协力育之;那海运之船,可由工团协力造之;将来若是铁路横贯南北,那铁轨、机车、煤料、信号,是否亦可由工团协力理之?”

    他跨出门槛,晨风拂面,远处紫禁城的琉璃瓦正反射出第一道金光。

    “告诉苏尚书,李伟来了。不是来争输赢,是来问——这天下实业之局,到底该怎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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