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懋的奏疏在六科传阅了一圈,几位性情刚直的给事中当即拍案叫好,纷纷提笔署名。
不到半日,联名上书便凑齐了六科七名给事中、都察院十二名御史的签名。陈懋捧着这份沉甸甸的奏疏,心中暗喜,面上却是一...
李伟的手指在田埂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泥土被指甲抠出几道浅痕。他忽然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土豆田,青翠的秧苗在六月的风里起伏如浪,可这浪底下埋着的,却是他亲手栽下的衰败——去年还圆润饱满的块茎,今年却像被抽干了精气,蜷缩、龟裂、发黑。
“幕客,去把庄子里所有种过土豆的地契都拿来。”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幕客不敢怠慢,半个时辰后便捧来一摞泛黄纸册。李伟没让旁人念,自己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停在嘉靖三十八年那一栏:庄南二顷七十三亩,初试薯蓣(即土豆)引种,自吕宋舶来,芽眼饱满,收成奇佳。
再翻,隆庆元年:同地块续种,亩产略减,块茎稍小,然尚可食。
万历元年:再种,块茎畸变者十之二三,黑斑初现。
万历二年:畸变者过半,收成折损四成。
万历三年:畸变者八成,裂纹遍布,味涩而苦,多弃之。
李伟合上册子,闭目良久。他不是不懂农事的纨绔侯爷,他是实打实蹲在田埂上看过十年节气、辨过三年土色、尝过五次新粮的老农。他比谁都清楚,一块地,若真因肥力耗尽而贫瘠,那衰败是缓慢的、均匀的、由表及里的;可土豆的溃烂,却是突然的、暴烈的、从块茎内部先腐,表面还裹着一层假象似的青皮。
“不是地的问题……”他喃喃道,“是种的问题。”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去,把去年收的土豆全部挖出来!挑出所有带芽眼的,按地块分开,每块地单存一筐!再把前五年所有留种的窖藏旧薯,全部起出!按年份分装!”
幕客怔住:“侯爷,这……怕是要上百筐。”
“那就一百零三筐!”李伟站起身,拍掉袍角泥灰,声音斩钉截铁,“我要知道,哪一年的种薯,最早开始变坏;哪一块地的种薯,最先烂心;更要查清楚——是不是同一块地,头年收的种,第二年种下去,第三年就全军覆没?”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徐思诚能用果蝇看三代,我李伟,就用土豆看十年!”
此时太仓,顾宪成已将《产业之群:工团论》誊抄三份。一份封入火漆,交驿使直送南京国子监,托老友焦竑转呈;一份托商船捎往天津卫,面呈苏泽;最后一份,则由高攀龙亲自护送,登上了驶向北京的漕运官船。
船过淮安,在清江浦码头短泊补给。高攀龙倚在船舷,望着运河上密密麻麻的漕船,帆影如林,纤夫号子震得水波微颤。他忽然想起一事,唤来随行账房:“去查查,去年江南造船厂付给各作坊的货款,总共多少银元?”
账房翻出册子,报曰:“回襄理,总计十一万七千三百二十元整。”
“好。”高攀龙点头,又问,“那这些作坊,去年向船厂供货的物料成本,合计几何?”
账房翻了片刻,面露难色:“襄理,这个……作坊不报成本,只开货单。我们只认成品质检合格后的验收单,成本是他们自家账。”
高攀龙却不意外,只轻轻一笑:“那便记一笔:‘江南船业供应会’成立首月,试行成本备案制。凡入会作坊,须于每月初,将上月所供物料之原料采购价、人工工时、燃料消耗、损耗率等,如实填入《成本简录》,由供应会物料委员统一存档,仅供内部比对与议价参考,绝不外泄。”
他顿了顿,望向运河对岸新开张的“通济钱庄”招牌,声音渐沉:“云从兄,你可知为何苏州府衙至今未设官办钱庄?”
高攀龙摇头。
“因为官钱庄放贷,必考功名、查户籍、验田产,穷匠人拿不出文书,作坊主嫌手续繁冗。可咱们的供应会公积金池,只要三户联保,老师傅作保,便可申借。利率三厘,月息,利随本清。”顾宪成不知何时已立于身后,手中拎着一盏油纸灯笼,灯焰在暮色里稳稳跳动,“朝廷的钱,是悬在头顶的规矩;咱们的钱,是流在脚下的活水。规矩要人守,活水却要人引。”
高攀龙心头一震,正欲细问,忽见码头上一队人马奔来,为首者身着织金云雁补子,竟是应天巡抚衙门的巡检。那人跳下马背,径直登上船板,双手捧出一封朱批公文,高声宣道:“奉巡抚大人钧谕:江南船业供应会,系民间自结之协理组织,非官署,不涉赋税,然既关海防重器之供给,着即立案备查!另,巡抚衙门将派员一名,驻会观政,为期三月,以察其运作是否合于王化。”
高攀龙脸色骤变,顾宪成却神色如常,接过公文,指尖摩挲着那方朱红大印,缓缓道:“有劳巡检大人亲至。请转告抚台大人,供应会诸君,但求实务,不争虚名。驻会观政,正合我意——烦请那位大人,明日辰时,携历年《大明会典》中关于‘市易’‘工匠’‘海船’之条文,一并带来。顾某愿与大人,逐条对照,看看今日所行,可有一字违了祖制?”
巡检一愣,竟被这坦荡逼得退了半步。
当夜,高攀龙辗转难眠。他提灯再读《工团论》,读至“朝廷统筹以定全国格局,行业之工团定具体协调,府县有司居中调解仲裁”一句,忽觉脊背发凉。这哪里是写给作坊主看的章程?分明是递到内阁首辅案头的治国策!
他披衣而出,见顾宪成仍立于甲板,仰首望星。北斗七星清亮如洗,勺柄直指北方。
“叔时兄,”高攀龙轻声道,“你真不怕?”
顾宪成没有回头,只将手中灯笼举高了些,暖黄光晕映亮他半边侧脸:“怕什么?怕朝廷不准?可巡抚大人已准了立案。怕士林攻讦?可焦澹园先生素来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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