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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80章 散装江南之合作竞争(第2页/共2页)

名、显才干、厚家国。”

    苏泽读罢,久久不语。窗外梧桐叶影婆娑,案头新铸的青铜镇纸冰凉沉实。他忽然想起高拱那日在内阁议事堂上掷地有声的一句:“京畿试点,南直隶推广,非为政绩,实为凿通大明血脉之壅塞。”

    血脉……他摩挲着镇纸上“奉天承运”四字篆纹,忽觉指腹下那凹凸起伏,竟如一条蜿蜒奔涌的河道——不是黄河长江,而是无数纤夫拉纤踏出的泥泞小径,是江南水网密布的支流岔港,是嘉定铁轨下枕木的节节咬合,是常熟地主们第一次签下合伙文书时,那微微颤抖却终究落墨的笔锋。

    翌日,苏泽召来吏部考功司郎中,口授新规:“自万历三年冬始,南直隶各县考课,增设‘实业兴举’专条。凡新设工厂、作坊、商号,实缴资本逾千银元者,按规模记功;带动本地就业百人以上者,加倍记功;所产货物纳入朝廷采购名录者,特予嘉奖;若引荐生员、匠籍、军户子弟入厂习艺者,另计教化之功……所有功绩,皆入《官吏实绩档》,与词讼、钱粮、刑名并列,三年一总评,优者擢升,劣者停俸。”

    郎中疾书毕,抬头问道:“苏尚书,若遇虚报资本、空挂牌号、借名圈地者,当如何处置?”

    苏泽目光如刃,一字一顿:“查实之后,除追缴虚额、褫夺功名外,着令该员亲赴所虚之地,修桥一孔、浚河三里、筑路五丈,以工代罚——工毕之日,方可复职。此非惩戒,是教其俯身丈量土地,亲手感知何谓寸土生金。”

    话音落处,吏部大堂外,忽闻一阵清越钟鸣。原来是新铸的“考成钟”,悬于吏部仪门外。此钟非为报时,乃为警醒——每逢月初,钟响三声,催各司呈报上月考绩;每逢季末,钟响九声,示百官当思季度之得失;而今,万历三年八月廿三日,正值南直隶实业新政颁行首日,钟声竟自发而鸣,悠远绵长,九响之后,余韵未绝,又续三响。

    满朝文武侧耳,皆惊。司礼监秉笔太监亲至吏部门前,仰观钟楼,只见铜钟内壁,不知何时已镌新铭:“功在桑梓,利济苍生;不惟青史留名,更须沃土生根。”

    消息传开,京师震动。翰林院几位老学士连夜撰文,称此钟为“实政钟”,谓其声“非振聋发聩,实叩心扉”;国子监祭酒则率诸生赴钟楼瞻仰,焚香默诵《考成铭》,有监生含泪道:“原来利字,未必铜臭;功字,亦可生温。”

    而就在同一日,江南造船厂股东大会在太仓县衙后堂召开。会场布置简朴,却前所未有地坐满了人:工部代表王之桓、户部代表王锡爵、苏州知府周继昌、太仓知县刘体道、苏州府商会会长、江南船商公会推举的七位船主、还有两位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太仓县学廪生——他们是受刘体道邀请,以“本地士绅代表”身份列席,负责记录会议全程,并监督新股认购款项的流向。

    会议开始前,刘体道亲自捧出一方紫檀木匣,当众开启。匣中并非金银,而是一叠泛黄纸页——竟是嘉靖年间太仓县志残卷,记载着当年郑和宝船队在此修缮巨舰的盛况。刘体道朗声诵道:“昔者宝船千帆,出吴淞而通四海;今我江南船厂,承旧港而启新章。此非争一时之利,实续千年之脉!”

    满座寂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船主颤巍巍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置于案头:“老朽祖父,便是宝船厂匠户。这钉子,是他当年钉在‘清源号’龙骨上的。今日,我把它捐给船厂,钉在新造第一艘通政船的甲板上——让这钉子,既钉住木料,也钉住人心!”

    掌声雷动。王之桓眼眶微热,王锡爵悄然拭去眼角一滴湿润。当增发新股的议案最终以全票通过时,窗外恰有江风穿堂而过,吹得案头那叠县志残页簌簌翻动,仿佛六百年前的涛声,正一浪接一浪,拍打着万历三年崭新的岸。

    散会后,刘体道并未离去,而是将两位廪生唤至僻静廊下。他自袖中取出两本簇新册子,封皮上印着“江南造船厂学徒班章程”,内页密密麻麻写着课程、工时、薪俸、晋升路径,末页赫然印着“吏部、工部、国子监联合认证”字样。

    “二位贤弟,”刘体道声音温和,“船厂扩建,急需识字懂算的管事、绘图的匠师、记账的账房。县学每月可荐十名生员入厂实习,食宿全免,月俸三两,实习期满,考核优异者,可授‘技术吏员’衔,视同九品,三年考满,可参吏部铨选。”

    两位廪生双手捧册,指尖发烫。其中一人仰头问道:“刘父母,若我等习得技艺,将来可否自立作坊?”

    刘体道笑了,指着远处码头上正卸货的福建杉木:“看见那些木头了吗?它们从闽地来,经吴淞口入,再溯浏河至太仓。木头不会自己走路,得靠人拉、靠船运、靠心算货单、靠手绘榫卯。你们学的不是手艺,是让万物运转的规矩。规矩学会了,何处不可立业?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深远,“莫忘太仓码头边,那块被六百年潮水磨得光滑的基石。它不声不响,却托得起千吨巨舰。你们若成了石,便稳;若成了浪,便远;若成了风,便无界。”

    暮色渐染江天。刘体道独立码头,看新漆的船坞在夕照下泛着幽蓝光泽。一艘刚下水的小型试验艇正缓缓离泊,船头劈开金鳞般的水波,艇尾拖曳的航迹,笔直、坚定,向着长江入海口的方向,延展而去,仿佛一道刚刚落笔、却已注定绵延万里的墨线。

    而这条墨线的尽头,是海平线之外,未曾测绘的深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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