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坐在吏部尚书的值房内,好不容易批改了桌上的公文,这才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
比起当年在中书门下五房的日子,吏部的日子要苦多了。
中书门下五房再怎么说,都只是一个辅佐机构,主要负责给内廷...
狄许话音未落,内阁议事堂内已悄然浮起一层肃然之气。高拱手指轻叩紫檀案几,节奏不疾不徐,却如重锤敲在人心上。他并未立刻接话,而是侧首望向李一元:“一元兄,狄侍郎这‘示法于众’四字,倒与当年京师初设治安司时,苏尚书所定的‘三日通报、七日公示、一月回溯’之制暗合。”
李一元颔首,目光扫过案头那份尚未装订成册的《南直隶治安司筹建章程草案》,纸页右下角还压着一张墨迹未干的便笺——正是苏泽亲笔所书:“治安非以刑为本,而以信为根;信非自生,必由实绩铸之。”
苏泽此时端坐于侧,闻言微微一笑,却未开口,只将手中青玉镇纸缓缓推至案沿,清脆一声轻响,似是应和。
高拱这才转向狄许,语气沉缓却极有力:“狄侍郎,你既主张‘集中打硬仗’,那第一仗,打哪?”
狄许喉结微动,呼吸略沉,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双手呈上:“回首辅、诸位阁老,下官昨夜彻查了嘉定、华亭两地近三个月所有已立案卷宗,并比对了南京刑部存档的流窜作案惯犯名录、北直隶治安司近年破获的帮会渗透案例,又遣心腹密访了吴淞口码头、太仓船厂周边酒肆茶寮十余处,得一确凿线索——”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半分:“苏州嘉定砖瓦厂械斗,并非偶发争执,实为‘青蚨社’余党所煽。该社原系江北盐枭旧部,崇祯末年溃散后潜入江南,专以招募流民、把持工棚、强收‘夜市费’‘歇脚钱’为业。其人不穿号衣、不挂旗号,却以‘同乡会’‘互助社’为名,在嘉定、华亭、松江三地织布厂、砖窑、铁钉作坊之间广布眼线,甚至已混入数家小厂充作管事。三月十七夜那场械斗,为首者并非醉汉,而是青蚨社‘巡棚使’陈五疤——此人左颊有蜈蚣状刀疤,右耳缺半,曾于天启三年在扬州劫掠盐运船被通缉,悬赏纹银三百两,至今未获。”
堂内一时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轻颤。郭准垂手立于门侧,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牙牌边缘;李一元则慢慢翻开那本薄册,第一页赫然是三张炭笔速写——陈五疤、另两名疑似骨干的侧影,眉目轮廓皆有神韵,右下角标注着“据嘉定窑工指认,依其描述绘于四月初二辰时”。
高拱没看画,只盯着狄许:“你如何断定是青蚨社?”
“三证。”狄许背脊挺直,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钉,“其一,嘉定械斗现场缴获柴刀七把,刀柄皆缠黑麻绳,绳结打法与山西缉获青蚨社私盐船所用一致;其二,华亭织布厂女工被掳案发前两日,青蚨社在吴淞口一家杂货铺赊购桐油三十斤、粗麻布二十匹,账本尚在,掌柜已由松江府差役扣押待问;其三……”他停顿片刻,抬眼直视高拱,“刑部去年底核销的山东登州府一起命案卷宗,死者系青蚨社‘账房先生’赵禄,临终供词中提及:‘江南新埠开,吾辈当赴吴淞分舵,借铁路之便,通南北货,养百十号人’。此语,与青蚨社近日在嘉定工棚区鼓动工人‘拒缴饭钱、自组伙房’之言,如出一辙。”
满堂无声。
李一元忽然开口:“狄侍郎,你查得如此详尽,怕不止一夜之功。”
狄许坦然道:“回阁老,下官三日前便遣了两名得力干员,携刑部勘验司特制印泥,赴嘉定、华亭两地暗访。一人扮作收旧货的,专在工棚区转悠,收铜钉、铁屑、断锯条;另一人扮作游方郎中,替夜班女工治跌打损伤,顺带问些闲话。两人每日戌时在吴淞铁路嘉定站旁茶摊碰头,用暗语记在烟盒背面,再由信鸽传回刑部。”
高拱终于笑了,不是冷笑,亦非讥笑,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欣慰的锐利笑意:“好一个烟盒背面——狄侍郎,你这办案的劲头,倒比当年在京察时审吏部贪墨案时更活泛了。”
狄许面皮微热,却未回避:“下官不敢比首辅当年雷霆手段。只是深知,若等青蚨社在苏松扎根三年,再想拔除,便要死三倍的人,花十倍的钱,损百倍的民心。”
堂内烛火噼啪一跳。
苏泽这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狄侍郎说得对。青蚨社不是疥癣,是附骨之疽。它不抢粮仓,不劫官银,专在工厂缝隙里吸血——克扣工钱三成,强卖劣质灶米,胁迫女工‘借宿’抵债,更可怕的是,它正在把保甲制下的‘乡约’偷换成自己的‘社规’,把宗族里的‘族老’架空成自己的‘香主’。今日它敢在嘉定收夜市费,明日就能在太仓船厂逼工人罢工索要‘护厂银’。治安司若不趁其羽翼未丰时斩断根须,等它用银钱买通几个县衙书吏、用鸦片笼络几支捕快班头,那时再动,就不是执法,是平叛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狄许呈上的薄册:“所以第一仗,必须打在青蚨社身上。但不能只打陈五疤一人,要连根刨起——它的钱从哪来?粮从哪囤?人在哪聚?谁给它通风报信?这些,都要在半月之内查清。”
高拱接口道:“那就定个章程。狄侍郎,你拟个‘苏松治安司首战方案’,三日内呈内阁。内阁批红之后,即刻行文南直隶巡抚衙门,着令苏州、松江两府知府,凡治安司调用人手、征用公舍、查验账簿、封存库房,一律不得掣肘,违者以‘妨害司法’论处。”
李一元补充:“司法学校即日起开设‘苏松特别班’,抽调三十名应届生,随第一批北直隶骨干南下。课程压缩为四十日,重点讲授‘跨县协查流程’‘工厂区域勘验要点’‘帮会犯罪证据链构建’三门实务课。结业考核不过者,不得派驻治安分署。”
郭准已提笔记录,墨迹未干,苏泽又道:“吏部即刻发文,苏州、松江两府治安分司正副长官,暂定为从五品衔,享府衙同等待遇;各县治安分署长官,定为正六品,与知县平级。俸禄由户部单列‘治安专项银’拨付,不占地方钱粮。考成另设‘治安绩效’一栏,权重占全年考评三成——破案率、归案率、执行率,三项皆达九成者,优先升转;任内发生重大恶性案件未破者,知县、治安长双降三级。”
狄许心头一震——这已是前所未有之规格。治安官员竟与亲民官并列,俸禄另支,考成单列,等于将治安系统从府县行政体系中彻底剥离,升格为垂直管理的独立力量。
他正欲谢恩,高拱却摆了摆手:“先别谢。狄侍郎,你那篇文章里说‘严非为惩也,为不惩也’。可若首战不利,百姓看治安司抓不到人、判不下罪、压不住恶,那‘不惩’二字,就成了笑话。所以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狄许深深一揖,额角沁出细汗:“下官明白。首战,必用雷霆。下官已圈定三处要害——嘉定砖瓦厂东侧废弃酱园,乃青蚨社囤积桐油麻布之处;华亭织布厂后巷‘如意客栈’,实为女工被掳案嫌犯落脚点;吴淞口第三码头趸船‘海晏号’,据报载,青蚨社以修船为名,常于子夜装卸不明货物。三处同步行动,不打草惊蛇,一网打尽。”
李一元忽问:“若行动当日,青蚨社有人负隅顽抗,伤及巡警,当如何处置?”
狄许答得斩钉截铁:“当场击毙,毋庸请示。治安分署成立之始,巡警佩枪之权,须明文授予。枪响即示法,弹痕即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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