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宝贤和金山知县杨廷槐在沥青处置权上卡住了。
范宝贤说沥青必须全部留给范氏自用，直沽造船厂的装甲船防锈实验需要大量沥青，这是和总参谋部挂钩的军用项目。
杨廷槐的立场也坚定，他说既然是军用项...
赵县令见众人神色松动，便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沉稳而笃定：“第三样，是保障——朝廷正在修订《工矿律》，年底之前就会颁行天下。其中明文规定：凡官督商办、官民合营之厂，其股本投入，若因不可抗力或政策调整致亏损者，地方官府可依实情，动用预备金予以补偿，上限为本金三成；若系经营不善致亏，则股东自负其责，但官府须派员稽核账目，确保无中饱私囊、虚报浮冒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十六张面孔：“诸位想一想，田租虽稳，却年年受天时水旱所制，大灾之年，减租免租，收成不及三成，你们可曾见过哪一年官府赔过佃户的损失？可曾有人替你们补过那缺的七成？而今这工厂之利，朝廷不仅许你免税免役，还允你租机、容你试错、更立律法明载补偿之条——这不是恩典，是契约！是朝廷与尔等共担风险、共享红利的白纸黑字！”
席间一时寂静无声。钱家家主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却不再开口驳斥；坐在后排的李姓地主悄悄拉了拉身旁族兄的袖子，低声道：“老叔，前日我瞧见吴江那边新开了个轧花厂，雇了三十多个女工，光是月例银就发了四百多两……听说机器一开，一日能出三百斤净棉，比手摇轧车快十倍不止。”那族兄没应声，只低头盯着自己手上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仿佛那上面刻着的是未来的利路。
瞿家家主瞿景淳此时才缓缓开口，嗓音清越如钟：“赵知县说得透彻。我瞿家织布厂去年扩产，添了两台新式蒸汽织机，原价六千银元，赁给常熟东乡三家小厂分用，每台年租八百，五年回本，如今已收回三千二百两。更妙的是，他们用我的机子，布匹得经我厂质检，再由我厂统销苏松各绸庄——机子是租的，销路是共的，风险是分的，利润却是滚着来的。”
这话一出，席间几人眼睛都亮了。织布厂尚且如此，碾米、榨油、烧砖、制陶，哪一行不是民生所系？哪一业没有现成销路？关键是——不用自己建厂舍、不用自聘匠师、不用独扛市价跌宕，只需出银入股，坐收分红，还能借势搭上瞿家的渠道与名望。
赵县令适时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素净，墨题《常熟工务引荐名录》。他亲手递给钱家家主：“这是本县初步拟就的三十七项可行产业名录，附有各业所需资本、工种、原料来源、本地销路预估及邻县同业报价。诸位若有意，可择其一细看；若觉某项可行，本县即刻委派吏员协同踏勘厂址、核算税赋、对接钱庄放贷，并于七日内召齐意向股东，共议章程。”
钱家家主翻开第一页，赫然是“常熟北乡碾米厂”：占地三亩，需银三千两，蒸汽碾机一台（瞿家可赁），日碾糙米八百石，本地米行包销七成，余者运往昆山、嘉定；预估年利六百两，三年回本。他指尖在“三年回本”四字上轻轻划过，喉结微动。
散席时，十六家地主中，已有九人主动留下，围着赵县令讨要第二页“豆油作坊”的细则；三人约好次日同去瞿家看蒸汽压榨机运转；还有两人拉着瞿景淳攀谈，问起是否可在自家祠堂后院设小坊，先试产百斤，以观成效。
赵县令送走最后一人，回到衙署书房，提笔蘸墨，在案头新置的《常熟实业旬报》稿纸上写道：“常熟非无财，亦非无地，更非无人，唯缺一念破茧之勇。今日赴宴者十六，当场决意者九，预约踏勘者五，询策待定者二——茧已裂，风自生。”
他搁下笔，推开窗。窗外，初秋的稻浪翻涌如金，远处山坳里，几缕青烟袅袅升起，那是瞿家织布厂新砌的烟囱，正将热气蒸腾向澄澈的蓝天。
消息传到苏州府衙，周继昌抚掌而笑：“常熟动了！好！比本官预计早了半月！”他当即提朱笔批红，将《常熟工务引荐名录》加印百份，连同太仓、嘉定两县的“经验汇编”，一并下发各州县，并附谕：“各县须于二十日内，依此体例，拟定本县《实业兴举三策书》：一曰可为之业，二曰可用之人，三曰可行之法。逾期未交者，考课扣分；优者，府库拨银五百两以为启动之资。”
文书尚未发完，长洲县令已差人飞马来报：长洲城西旧漕仓荒废多年，地广百亩，水陆通达，县中士绅愿集资万两，改建“长洲铁器铸造厂”，专造农具、水车零件、铁路道钉，已请工部驻苏监造官验地绘图，只待府衙批文。
周继昌展信大笑，命人取来苏州府舆图，亲手在太仓、嘉定、常熟、长洲四县方位，各点一枚朱砂——四点殷红，如星火燎原，映着窗外斜阳，灼灼似燃。
而此刻，远在京师的吏部尚书苏泽，正伏案批阅一份来自南直隶的密折。折子是王锡爵亲笔所写，字迹峻拔如松：“……臣巡历南直隶，见苏松诸府，风气已变。昔日重儒轻商，今则争言机杼；昔曰畏厂如虎，今则趋之若鹜。太仓造船、嘉定烧砖、常熟碾油、长洲铸铁，四县初兴，商税较去岁同期增三成七分。尤为可喜者，各县所报实业项目，半数以上注明‘拟邀本地生员、监生入股’，更有吴江县学十余生员联名呈文，愿以束脩积蓄合股兴办‘吴江活字印书局’，专印蒙学新编、农桑图说、算学浅释……此风一起，庶几可解科举之外无进身之阶之锢，使寒门俊秀，亦能于实业之中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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