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实学会学士们围着那几块银版看了很久。
就连近日来十分忙碌的苏泽,也抽空来到了实学会,欣赏孟思齐的留影匣。
苏泽也没想到,在有了实学土壤之后,大明竟然如此迅速地发明了摄影...
苏泽回到吏部公房时,天色已近黄昏。窗棂上斜照进来的余晖把案头那叠尚未批完的文卷染成暖金色,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无数双疲惫的手反复摩挲过。他并未落座,只将袖口略略挽至小臂,伸手取过一支新磨的狼毫,在砚池里轻轻一掭,墨色浓而不滞。笔尖悬停半寸,未落一字,却仿佛已有千言万语在胸中奔涌、沉淀、归位。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内阁议事堂,高拱最后那一句“京畿总结经验后,南直隶试点”,语气平缓,却如重锤击鼓,震得满堂无声。那时张居正垂眸啜茶,杯沿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线沉静笑意;王之桓则悄然松了松肩背,仿佛卸下千斤担——工部不必割肉,户部不必垫款,地方不闹腾,朝廷不失威,连江南士绅也挑不出刺来。这哪里是权宜之计?分明是一把削铁如泥的绣春刀,刀锋不带血,却把盘根错节的旧局,从根子上劈开了。
可刀再利,也要握在人手里。
苏泽终于落笔,在一份关于镇江府学官升迁复核的咨文中批道:“准。然其考成等第,须依新颁《南直隶学官差异化基准线》第三条第七款,以三年内本地生员乡试中举率浮动值为权重,不得仅凭督学巡按一面之辞定等。”墨迹未干,他搁下笔,唤来值房小吏:“去把宋之韩、吴岳请来。”
不多时,两人联袂而至。宋之韩袍角微皱,显是刚从文选司赶来;吴岳腰间还挂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铜质考功印匣,见礼后便笑问:“尚书大人可是为南直隶经济考成之事召我二人?”
苏泽颔首,自书架深处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无题无签,只用朱砂点了三枚小印——一枚是吏部大印,一枚是内阁票拟专用的“辅政监衡”小玺,第三枚,则是高拱私藏的一方“师相手订”闲章。他将册子推至案前:“这是内阁昨夜密送来的《南直隶经济考成试行章程》初稿。首辅亲笔批注十二处,张阁老添补七条,雷阁老删去两段冗文,李阁老则在附录里加了一张《各府历年盐引、漕粮、市舶税入折线图》。”
宋之韩接过册子,指尖触到纸面微潮——显是刚誊抄未久,墨迹尚浮着水气。他翻开首页,目光扫过“考成指标分三级:基础项、激励项、约束项”一行,眉头微动;再往下,“基础项含田亩实征额、商税实收率、工匠注册数、海舶出入港艘次”诸条,已非昔日“劝农桑、兴学校”那般虚泛,而是桩桩件件可稽可查、可验可驳。他忍不住低声道:“这比当年考成法严了三倍不止……连市舶司的船单都要拆解到每一艘船的载货品类与卸货时辰?”
“正是如此。”苏泽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若只考田赋银两总数,苏州府可将松江、常州两府税银提前挪移充数;若只考匠籍人数,徽州府报个虚名,扬州盐商雇几个账房冒充‘机工’,便能糊弄过去。唯有细到船舷刻字、码头税单骑缝章、织机脚踏频率登记簿,才断得了钻营之路。”
吴岳听得入神,忽然插话:“那考核权呢?还是由吏部主考?”
“不。”苏泽放下茶盏,声音低而稳,“由吏部定标准、派主考、审终评;但日常稽核,交由新设之‘南直隶通政经济稽察司’。”
“通政司?”宋之韩一怔,“通政司不是专理章奏、通达下情么?何时兼管经济稽核了?”
“今岁新设。”苏泽从袖中抽出一纸札子,递过去,“内阁已票拟,以通政司原有之‘通政使’一人、左右通政各一人为正副主官,另拨户部、工部、市舶司精干郎中六人充任稽察御史,分驻南直隶十四府。每人辖两府,每季赴府县抽查三日,所携文书皆盖有内阁‘即时勘验’火漆印——凡印未启,不得调阅地方账册;凡印一启,地方官须当场具结,稽察御史亦须同步录呈副本,直送内阁与吏部。”
吴岳倒吸一口凉气:“这……比当年巡按御史还密!”
“密,才防得住江南。”苏泽目光沉沉,“松江布商能用三百台织机日夜不休,却让账房把‘日耗棉纱三百斤’记成‘三百两’;苏州米行能将‘万石漕粮’拆成三百张散票,分存七家当铺——这些伎俩,不在账上,在人心里。稽察御史不查账,先查坊间米价、布价、工价、船价。米价若比邻府低三文,必有暗仓;布价若骤涨五分,必有囤积;工价若连续三月不涨,必有隐匿匠户;船价若低于市舶司核定均值,必有走私漏税。价格,才是最老实的账本。”
宋之韩翻到章程末页,忽见一行小字朱批:“南直隶诸府,凡考成列甲等者,其知府、同知、通判,三年内不调外任,专责续推新政;乙等者,许留任,然须于次年补足差额;丙等者,即调京察待议,另择贤能代之。”他手指顿住,抬眼望向苏泽:“大人,这岂非……将南直隶变成一块考成铁板?”
“铁板?”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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