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唇角微扬,“不,是熔炉。”
他起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暮色正缓缓浸染秦淮河方向的天际,远处隐约可见几处新起的烟囱,青烟袅袅,与晚霞混作一色。“南直隶十四府,凤阳穷而思变,淮安杂而务实,扬州巧而趋利,徽州精而善谋,安庆朴而守正,应天贵而持重……他们本就不是一块铁板,硬要锻成一块,反会崩裂。不如投入熔炉,让各自禀赋在高温里重新淬炼——穷者借新政得利,杂者因新政立规,巧者靠新政生财,精者凭新政建制,朴者随新政固本,贵者为新政护航。熔炉不消其形,只炼其质。”
窗外风起,吹动案上一张未及收起的《江南造船厂增股方案摘要》,纸页翻飞,露出一行小字:“太仓县以刘河港西侧荒滩五百亩折价入股,估值三十万银元,占新增股份一成零三厘。”宋之韩望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江南造船厂增股,并非权宜之计,而是首枚投入熔炉的铁料?”
“正是。”苏泽转身,目光如炬,“造船厂增股,让苏州、太仓两级官府第一次真正尝到‘持股’滋味——不是空头支票,是真金白银的分红权、董事会席位、季度财报查阅权。他们从此会盯着每一艘船的工期、每一笔海外订单的回款、每一台新购蒸汽锻压机的利用率。因为亏的是自己的钱,挣的是自己的利。这比一百道圣旨都管用。”
吴岳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苏松常镇四府的学官考成,是否也要纳入此炉?”
苏泽点头:“已令宋侍郎拟文,自万历四年春闱起,四府学官考成,除原有教学成效外,新增‘实业关联度’一项:苏州学官须每季组织生员赴织造局实习一日,记录织机故障率与改良建议;松江学官须带队勘测黄浦江潮汐数据,编入新修《松江水利志》;常州学官须协同本地铁器作坊,研制新式农具并推广;镇江学官则须协助市舶司,培训通译生员,熟记葡、西、荷三国海商常用术语。”他顿了顿,“不考死记硬背,专考活学活用。教得好不好,看生员能不能帮船厂算出一艘福船的龙骨承重偏差,能不能帮盐商厘清一笔跨洋账目的汇率损益。”
宋之韩听得心潮起伏,忍不住道:“如此一来,江南士子读书,便不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而是‘一手执经卷,一手握算筹’了!”
“执经卷,是为了明理;握算筹,是为了致用。”苏泽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章程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南直隶经济考成,首重‘验效’二字。凡所考之项,必有民间可验之果;凡所推之策,必有坊间可触之利;凡所用之官,必有百姓可指之名。宁缺毋滥,宁慢毋虚。”
话音未落,值房小吏急步进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未启的急件:“启禀尚书大人,松江府急递!松江织造局今日午时突发蒸汽锅炉爆裂,伤工匠十七人,毁织机二十三台,初步估算损失八千银元。府衙已封存现场,但……”小吏略一迟疑,“但松江知府密报称,事故前夜,织造局总管曾拒收通政经济稽察司发来的《蒸汽设备月检文书》,理由是‘文书未盖通政司火漆印,恐为伪冒’。”
屋内三人俱是一静。
吴岳率先反应过来:“那文书……该是今日晨间才由通政司发出的,火漆印需待内阁复核后加盖,照例要午后方能送出——松江知府这是故意刁难!”
宋之韩却摇头:“不,他是怕。怕稽察司真查出什么,怕自己多年默许织造局超负荷运转的事被坐实。锅炉爆裂,死的是工匠,但若追查起来,丢官的可是他。”
苏泽凝视着那封火漆急件,良久,缓缓道:“把这封急件,连同刚才那份章程,一并送去内阁。再拟一道吏部咨文,发往松江府——”
他提笔疾书,墨迹淋漓:
“松江织造局锅炉之祸,非天灾,实人祸。吏部已令通政经济稽察司即刻赶赴松江,彻查设备监管、工匠培训、安全规程执行之全链条。另,自即日起,松江府学官考成‘实业关联度’一项,暂停半年。暂停,非取消,乃重设——新考条目即日拟定:‘事故反思与制度重建能力’。命松江学官联合受伤工匠、幸存技师、市舶司通译、乃至黄浦江摆渡老艄公,共撰《松江织造局安全十策》,须有图、有表、有成本测算、有推行时限。策成之日,即为考成重启之时。”
他搁下笔,抬眼环顾二人,声如金石:“熔炉烧得越旺,杂质才越易浮出水面。松江这一炸,炸开的不是锅炉,是陈年积弊的盖子。我们不捂,不掩,不替他们擦屁股——就让他们亲手把灰烬扒开,把锈蚀的阀门拧下来,把断裂的管道接回去。这才是真正的‘考成’。”
暮色彻底沉落,值房烛火次第燃起。宋之韩捧着那本蓝皮章程,指尖抚过封底朱砂小印,忽然觉得那“师相手订”四字,竟似带着灼人的温度。吴岳默默系紧腰间印匣,铜扣磕在案角,发出清越一声响。
窗外,秦淮河上画舫灯火初上,丝竹隐约,仍是旧时繁华模样。可谁又知道,这灯影摇曳之间,一张以考成经纬织就的大网,正悄然沉入水底,网住的是船,是岸,是人,更是整个南直隶跳动不息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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