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拜访孟思齐的人,是刑部新任吏员陈复生。
陈复生被刑部侍郎狄许说服以后,加入刑部,开始整理研究自己的这些年解剖人体的经验,准备将这些都编写成教材。
狄许还鼓励他,在司法学校开设课程。...
南京城外,秦淮河畔的灯影尚未全熄,凤阳府学政衙门却已灯火通明。
知府刘守义披着半旧的青绸直裰,手捧一盏粗瓷茶碗,在公案前反复摩挲着吏部那封咨文。纸页边缘已被他指尖磨出毛边,墨迹也因反复展读而微微晕开——不是字迹模糊,而是他看得太细、太沉、太真。
“大人,”书吏轻步上前,压低声音,“凤阳各州县学官联名递来的呈文,刚送到。”
刘守义没应声,只将茶碗搁下,接过那叠薄薄三页纸。头一页是凤阳府十四州县学官共七十二人联署,末尾按着七个鲜红指印,最醒目的是凤阳县教谕张秉文的名字——此人原是凤阳府学廪生,因家贫辍学二十年,三十岁后才补入府学生员,四十五岁始授小学教谕,去年带出了凤阳府第一个考入京师预科的蒙童。第二页是各县学官所列实绩:临淮县三年间升中学人数由零增至九人;泗州小学课业统考合格率从三成跃至六成七;凤阳县自编《乡里识字册》被户部农政司采为试点教材,已在皖北三县推广……第三页,则是他们恳请吏部“照例施行、严加督考”的陈情:“非求宽纵,实冀公正。若以苏松之尺量凤阳之布,犹以金玉之衡称沙砾之重,非但失平,反伤士心。”
刘守义闭目良久,忽而提笔,在吏部咨文空白处批道:“凤阳府学政衙门谨覆:三事皆宜遵部议。考核当依部颁条程,唯乞准以本府上年升学数为基线,三年内递增二成即予优等;教材愿用礼部‘基础版’,并附呈本地识字歌谣廿首、田亩算术题百道,供礼部勘订;南京国子监一事,府学上下无异议,唯望朝廷速拨银修缮南监藏书楼,使江南学子亦知北地典籍之重。”
落款时,他顿了顿,又添一行小字:“此非凤阳一府之见,实乃皖北七州县学官公议。”
同一夜,扬州府学政衙门内,盐商出身的学政周显仁却正与几位府学训导围炉而坐。窗外雨打芭蕉,屋内茶烟袅袅。周显仁将吏部咨文推至中央,手指点了点“教材”一条:“诸君且看——苏松常镇嫌基础版慢,我们嫌快么?不。我们扬州子弟,十有七八是盐仓账房、漕船伙计、钱庄学徒出身,入学前认不得三百字的比比皆是。统一用基础版,反是恩典。”
训导李仲达点头:“正是。我仪征县小学上月新招六十童子,四十个是码头苦力之子,十二个是织机女工之弟。若让他们跟苏州孩子同读《论语》章句,怕是三天就跑光了。”
周显仁笑着取过一份油印讲义:“我已命府学印了这本《运河算学启蒙》,把运粮折耗、盐引换算、钞关抽税全编成口诀。若吏部允设‘应用版’教材,此即样稿。”
众人抚掌。周显仁提笔批复:“扬州府学政衙门谨覆:三事悉遵部议。唯教材一事,请礼部准设‘应用版’,由吏部核定、户部拨银刊印,扬州愿首试于高邮、宝应两县。”
再往西去,徽州府学政衙门却是另一番光景。
歙县老学究汪道昆,年逾古稀,曾任翰林院编修,致仕后主理徽州府学。他收到咨文时正伏案校《新安理学辑要》,闻言只抬眼一笑:“苏尚书这是把刀鞘递到咱们手里,让咱们自己削掉刀尖上的刺。”他唤来长孙汪廷讷,取出一方紫檀镇纸压住咨文,“你替祖父拟复:徽州府学政衙门谨覆——考核、教材、国子监三事,无不凛遵。唯有一请:乞准徽州各府县小学,于礼部基础版之外,增授《新安商略》《徽帮规约》《山货厘定法》三科,课时不占正课,列为‘乡梓辅学’,经费由徽商捐输,不支官帑。”
汪廷讷迟疑:“祖父,这岂非另立名目?”
汪道昆捻须而笑:“名目是虚的,实利是实的。商人子弟肯进小学,图的就是这个‘商’字。朝廷要的是读书人,咱们给的是读书人加商人——两不耽误。”
十四府回文,竟无一封空泛敷衍。
庐州府报来巢湖渔村小学的《水文识字图》,以渔汛节气配渔具名称教孩童识字;安庆府附上怀宁、太湖两县学官联名《垦荒子弟课业简录》,载明如何将《农政全书》删为小学口诀;宁国府则直言:“南京国子监若真欲振兴,何不许宁国、广德学子赴监肄业?吾辈愿助修驿路、捐建宿舍。”
最令吏部震动者,是苏州府的回文。
全文仅三百余字,措辞恭谨,字字如刀。
“苏州府学政衙门谨覆:吏部三策,体察入微,苏州上下感佩。然细究之,苏郡小学今岁升中学者凡二百一十七人,较上年反减三人;若依部颁条程,此等微瑕即碍优等考评。窃思,或可设‘进士预备班’,专收已通经义之童子,课程超拔,考核另立章程。此班不占小学正额,不支官俸,由苏松常镇四府绅商共募‘育才银’千两以为膏火……”
申时行将这份回文在手中翻了三遍,忽然叹道:“好一个‘育才银’。这不是要分权,是要分庙。”
苏泽却未动怒,只取朱笔在文末批道:“苏州所请,准议。然‘进士预备班’须列于小学学籍之外,不得计入官方统计;膏火银两须由户部稽查司验资备案;课程内容及师资名录,每季报吏部考功司存档。”
批完,他抬头看向申时行:“你看出来没有?苏州府不是反对考核,是怕考核断了他们的私学根基。他们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免考’,而是‘另立一套考法’。”
申时行颔首:“所以才用‘育才银’之名,实则要建一座绕过吏部的学官晋升暗渠。”
“那就给他们明渠。”苏泽推开窗,初春夜风带着料峭寒意卷入值房,“传令文选司,明日便拟《高级学官特聘条例》——凡苏松常镇四府,小学中确有经义精熟、能开‘进士班’者,可由地方举荐,经吏部实学会、礼部经义馆联合考试,合格者授‘特聘教谕’衔,俸禄比照国子监博士,另发‘教学成果津贴’,每带出一名进士,奖银五十两。”
吴岳愕然:“这……岂非变相承认他们另立标准?”
“不。”苏泽目光沉静,“是把他们的标准,纳入我们的体系。”
“特聘教谕”仍是吏部铨选、“教学成果津贴”仍由户部拨付、“进士产出”仍计入考功司年报——所有冠冕堂皇的例外,都被钉死在吏部的规矩框架里。
更妙的是,这一条立刻撬动了江南士林的裂隙。
苏州府回文刚发,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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