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当夜,吏部值房灯火通明。
申时行亲自带着文选、考功二司官吏,将朱批原件誊抄三份:一份存档吏部,一份送内阁备查,一份连夜加急送往实学会在京总会所。
与此同时,苏泽并未回府,而是命人取来《万历三年京畿学政汇录》,一页页翻检至子夜。他忽然停在一页上——那是顺天府大兴县一份小学报呈:全县十五所小学,仅三所具备完整课表与月度考卷存档,其余十二所,学生名册中竟有“张老栓”“李阿狗”之类明显出自族谱而非学籍的姓名,且其中六所小学,教师名下赫然注着“私塾兼课,月领银元三枚”。
他提笔,在旁批道:“私塾先生,亦需考核。凡挂名小学而实际授课于私塾者,须于三月内择一而从。留私塾者,注销学官资格;留小学者,须补足《小学教范》《算术启蒙》《乡约浅解》三科训导,并由府学正考校。”
次日清晨,这份批语连同《学官考成条例》正式文本,一并贴于吏部衙门公告栏。晨光熹微中,已有数十名吏员、书办、甚至两名戴着瓜皮帽的老吏,踮脚细读。有人低声念出“私塾先生亦需考核”一句,引得周围一阵低哗。
消息如风,未及午时,已吹至国子监槐荫深处。
祭酒吕调阳正在与几位博士论《周礼·地官》中“师氏”“保氏”之职,忽见司业沈鲤快步而入,袍角沾尘,神色亢奋:“吕公!苏尚书昨夜已定条例,今日发榜!沈某适才亲见,条条如刀,刀刀见血!”
吕调阳抚须而笑:“哦?如何见血?”
“其一,地方小学教师,今后须按《小学教范》授业,每月须呈交教案、考卷、学生评语三样,由府学政核查。其二,凡兼授私塾者,三月为期,二者择一。其三……”沈鲤压低声音,“其三,国子监博士、助教,亦在考成之列!考核内容非经义策论,而是‘能否以白话授《论语》十章’‘能否编订适合十三岁生员之《算学入门》’‘能否指导生员完成一次本地水利勘测’!”
满座寂然。
片刻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博士颤声道:“这……这岂非将圣贤之学,贬为工匠之技?”
沈鲤朗声答:“非也!是使圣贤之学,真能落地生根!否则,我辈日日讲‘格致诚正’,学生却不知如何丈量自家田亩、计算赋税盈亏、辨识药草毒性——此等‘诚正’,岂非空中楼阁?”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清越一声:“沈司业所言极是。”
众人回首,只见苏泽玄色常服立于廊下,身后只随一名吏员。他缓步而入,目光扫过诸博士,不疾不徐道:“《周礼》云:‘师氏掌国中失之事,以教国子弟。’何谓‘国中失之事’?非指过错,乃指‘国中所缺失之事’。今日大明所缺者,非经义之深,而在实用之学无人可教、无规可循、无赏可期。诸公若愿为大明补此缺失,吏部考功司,随时恭候诸公呈递教学实绩。”
他略一停顿,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素净,只题四字——《实学课例集》。
“此为实学会所辑,今春已在房山、通州六所小学试行。内有《以稻穗教数》《借水车讲力学》《用乡约演礼法》等课例三十七则,皆经学生实操、家长见证、县学政复核。诸公若需参考,可至吏部文选司领阅。”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廊外阳光正好,映得他肩头官补上那只展翅仙鹤,仿佛下一瞬便要振翼而起。
同一日,房山县。
李贽正伏于扫盲夜校的土桌之上,就着油灯改写《商报》新稿。窗外蝉鸣聒噪,桌上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县衙刚送来的《房山县玻璃工厂工伤处置暂规》红印副本;一份是永明玻璃坊管事送来、请他过目的本月“工伤公积”账目;第三份,则是一封来自京师的飞鸽传书——信纸不过寸许,字迹极小,却是苏泽亲笔:
**“李子,学官考成条例已颁。基层小学之困,终有解方。然考成易,养师难。汝在房山,可择数名识字能文、通晓农事或工匠之工人,荐入县学短期受训,结业授‘助理教习’衔,月俸由县库支银元四枚,专授小学算术、农桑、乡约三科。此事勿声张,先试三月。若效,即推五县。”**
李贽读罢,久久未动。灯花噼啪一爆,火苗跳了跳,映亮他眼中一点温润光泽。
他提笔,在稿纸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所谓新政,不在庙堂诏令之煌煌,而在一纸契约之落实,一文薪俸之准时,一名工人子弟,终于能识得自己名字。”
窗外,远处玻璃厂熔炉的微光隐隐透来,与案头灯火遥相呼应,无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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