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贯的奏疏送到内阁后,被列为当日头等议题。
高拱让中书舍人将奏疏抄录数份,分送各位阁臣。
不到半个时辰,内阁议事堂内便聚齐了诸位阁老:
首辅高拱、次辅雷礼、三辅李一元,以及专务...
朱翊钧端坐于乾清宫西暖阁,手中捧着刚呈上来的《吏部议定学官考成条例》,纸页微黄,墨迹未干,字字句句皆经吏部堂官、侍郎、司官层层过目,末尾钤着“吏部之印”朱砂大印,四角还压着申时行、宋之韩、吴岳等七位主事官员的亲笔画押——这已不是一人建言,而是一整套制度性提案。
小皇帝今年不过十四岁,却已临朝听政三载有余。张居正日日陪读,高拱前番虽已致仕,其训诫犹在耳畔:“天子观政,首重法度之立与废。”他将奏疏翻至第二页,目光停在苏泽亲笔批注那行小楷上:“……高级学官可依实学项目,向实学会申领课题经费。”指尖在“实学会”三字上轻轻叩了两下。
“冯保。”他抬眼唤道。
秉笔太监冯保垂手立于御座侧后,闻声即应:“奴婢在。”
“去传苏泽来。不必等内阁票拟,朕要当面问一句。”
冯保一怔,随即躬身:“遵旨。”
半个时辰后,苏泽已立于暖阁丹墀之下。他未穿朝服,只着深青圆领常服,腰间玉带素净无纹,发髻束得一丝不苟,眉宇间不见丝毫新任尚书的矜骄,倒似一名入值讲筵的日讲官,沉静如水。
朱翊钧并未赐座,只将那本奏疏推至案前,声音清越却无波澜:“苏卿,朕细读此条,见‘实学会’三字,反复出现。实学会非衙署,无印信,无额员,亦无朝廷俸禄名录。你以吏部尚书之权,将其嵌入考成条例,是欲以一民间讲会,代行铨衡之职?”
此语锋利如刃,直刺要害。
苏泽未作辩解,只将双手拢于袖中,微微躬身:“陛下明鉴。实学会确非官署,然其自嘉靖末年始,由徐阶、王世贞诸公倡立,至万历初年,已延揽天下通儒、匠师、医师、律家、算学家逾千二百人。其设讲坛、编图册、刊新书、验器物,凡所论者,皆涉实务;凡所成者,皆可验于田畴市井、舟车营伍之间。”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御座,目光澄澈而坚定:“臣不敢言以会代官。臣所求者,唯三事:一曰‘辨才’,使真能实学者不因出身寒微、不谙八股而永滞下僚;二曰‘养才’,使精研一艺之师者,不因俸薄薪微、生计窘迫而弃教从商;三曰‘用才’,使所授之学,所成之技,所究之理,真正落于实地,而非悬于空谈。”
朱翊钧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捻起案头一枚铜镇纸,那是前日工部新铸的“京师水文测尺图样”,刻着精确到厘的刻度,背后还嵌着半片玻璃镜面,照得人眉目纤毫毕现——正是实学会去年与工部合制的样品。
“辨才、养才、用才……”他低声重复,忽而一笑,“倒是比‘选贤与能’四字更落地些。”
苏泽心头微松,却仍不敢懈怠,顺势再进:“陛下圣明。故臣以为,实学会之‘课题经费’,非为虚名,实为一种‘实绩验证’机制。譬如司法学堂一讲师,若能据《大明律》与刑部新颁判例,编成《讼案推演三十则》,并被各府推官采用为试官教材,则其成果可证教学之效、法理之精;若建工学堂一教习,改良锻锤水力联动机关,使铁件成形效率提三成,此等成效,自有工部监造司、总参谋部军械局勘验盖印为凭。经费发放,须经实学会学术评议、吏部考功司复核、户部支应司拨付三方签押,非一人一令可决。”
朱翊钧闻言,竟起身离座,缓步走下丹陛,至苏泽身前三步处停住。他仰首望向这位比自己年长二十岁的尚书,目光灼灼:“苏卿,你可知,朕登基以来,最厌听何语?”
苏泽垂首:“臣不知。”
“最厌听‘祖制不可变’五字。”朱翊钧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亦最厌听‘从来如此’四字。可朕更知,若无实绩为证,纵有万言,亦如沙上筑塔。”
他转身踱回御案,提起朱笔,在奏疏末页空白处,挥毫写下八个大字——
**“考成务实,经费必验。着即施行。”**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冯保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又恭敬捧至苏泽面前:“苏大人,陛下朱批。”
苏泽双手接过,深深一揖,额头几近触地:“臣,谨奉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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