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去。同日，满剌加巡洋舰“镇海号”升帆离港，船首斜插一面新绣旗帜：赤底金边，中央一鼎，鼎下波涛翻涌，鼎上三缕青烟袅袅升腾——那是苏泽当年在泉州创办实学会时的会徽，如今化作南洋工科分署的图腾。
又过五日，旧港外海。
林景旸蹲在一处地缝旁，竹竿探入三尺，轻轻一撬。黑油如活物般汩汩涌出，顺着竹槽流入陶罐，油面映着正午阳光，泛出诡异紫晕。他身后，武定邦正指挥土著加固蒸馏灶，灶膛里柴火熊熊，铜釜中油液翻滚，轻质油蒸汽在冷凝管里凝成清亮液体，滴入下方竹筒——第一桶真正意义上的南洋煤油，就此诞生。
忽然，远处海面扬起数点白帆。武定邦眯眼望去，脸色微变：“是鸿胪寺旗！但他们没走主港，竟从西湾暗礁群穿了过来！”
林景旸却未抬头，只将手中竹竿缓缓抽出，任那油泉继续喷涌。他抹了把额头油汗，从怀中掏出一份崭新文书，封面朱砂大字：《南洋工科分署旧港启藏纪略（初稿）》，落款处，赫然是马升亲笔签名与那方铜印印痕。
“慌什么？”他声音沙哑却稳，“钦差来了，正好见证——这第一桶油，究竟是谁启的藏。”
正午骄阳灼烧海面，油泉喷涌之声如大地心跳。远处，西湾礁石嶙峋，白浪如刃。一艘乌艚船正艰难穿行其间，船头站着个锦袍青年，手持千里镜，镜片后目光锐利如钩——正是大理寺评事李砚。他身后，户部侍郎周廷弼倚着船舷咳嗽，工部员外郎孙秉文则反复摩挲腰间玉佩，指节发白。
李砚忽将千里镜转向旧港码头，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五十名黑衣火铳手已列阵山脊，长铳平端，枪口幽黑，正对着西湾入口。更令人心悸的是，山巅竖起一面赤鼎旗，旗面迎风猎猎，鼎上三缕青烟，仿佛从地心升起的昭告。
李砚放下千里镜，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好啊……连旗号都备齐了。”
他转身，声音清越如磬：“周大人，孙大人，请看——这旧港油厂，可是林景旸私自圈地、强征土著、私炼禁物？”
周廷弼咳着摆手：“老朽只管户部钱粮，油厂账目未见报备，不敢妄断。”
孙秉文却突然开口：“下官记得，工部《营造法式》补遗卷三有载：凡地涌黑油，须报工科给事中勘验，录图存档，方准启藏。林景旸身为前工科给事中，岂不知此例？他今自行勘绘、自行蒸馏、自行刊文……这是把工部法度，当成废纸了！”
李砚拊掌：“孙大人明鉴！此乃藐视朝廷法度，僭越职权，其罪当削籍！”
他霍然拔剑，剑尖直指旧港方向：“传令！登岸查抄油厂，封存全部图纸账册，拘拿林景旸、武定邦等一干人等！若有拒捕者……”他顿了顿，剑锋微偏，指向山脊那面赤鼎旗，“格杀勿论！”
号角声凄厉响起。乌艚船抛锚停泊，数十名披甲兵士跃入浅滩，踏着淤泥向码头奔来。
此时，林景旸已站起身，掸了掸袍角油污，从武定邦手中接过一盏刚灌满的煤油灯。他划燃火折，灯芯“嗤”一声燃起明亮蓝焰，火光映亮他脸上纵横沟壑，也映亮他眼中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点灯。”他对武定邦说。
武定邦颔首，将手中火把凑近另一盏灯。刹那间，码头两侧三十盏煤油灯次第亮起，火焰纯净，无烟无味，在正午烈日下竟也熠熠生辉，宛如一条燃烧的赤色长龙，横亘于碧海蓝天之间。
李砚率兵冲至码头百步之内，忽见此景，脚步猛地钉住。
他身后一名老吏颤声低呼：“这火……不熏眼，不冒黑烟，比桐油亮三倍！林景旸他……真炼成了？”
李砚死死盯着那排灯火，胸口起伏如潮。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杨思忠密授之语：“南洋诸臣，马升狡黠，林景迂执，然皆不可小觑。若遇阻滞，宁毁其业，勿留其名。”
毁其业……可眼前这灯火，分明已是业已成就！
他咬牙嘶声道：“放箭！射灭那些灯！”
弓弦响处，十余支火箭呼啸而出。然而箭矢未及灯罩，半空便被山脊上一声暴喝震得偏斜——五十名火铳手齐刷刷举铳，枪声未响，仅是那金属寒光汇成的冷冽一线，已如铁壁横亘于天地之间。
李砚僵在原地。他看见林景旸举起了那盏灯，灯焰在他掌中跳跃，映得他半边脸庞明如金铸，半边隐在阴影里，深不见底。
林景旸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海潮与风声：
“李评事，下官林景旸，现奉吏部苏侍郎朱批，兼领南洋工科分署筹备处督办之职。你脚下所踩之地，已属分署勘定启藏区。你所欲毁之灯，乃分署首件实学成果。你若执意焚之……”他微微一顿，火光在他眸中跳动，“便是在烧苏侍郎的朱批，是在焚大明的格致正道，是在灭天下万民之光明。”
海风卷起他袍袖，猎猎作响。远处，“镇海号”巡洋舰已悄然驶出礁群，船首黑洞洞的炮口，正缓缓转向西湾入口。
李砚握剑的手，第一次，渗出了冷汗。
此时，暹罗大使馆内，马升正将第三期《南洋月报》样刊摊在案上。罗玮站在一旁，手指抚过刊头新添的一行小字：**南洋工科分署筹备处特约刊载**。
窗外，普吉岛港千帆竞发，商船满载明货驶向吕宋、安南、满剌加。每艘船舱底，都压着数十桶刚灌装的南洋煤油——标签上印着赤鼎徽记，下方一行小字：**启藏自旧港，光明照南洋**。
马升拿起朱笔，在样刊空白处写下四字批注，力透纸背：
**此火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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