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要建的消息,最先是在城南传开的。
那日李德福刚走,黄台吉就让王府管事去崇文门贴了告示:
顺义王府、满剌加国主、琉球国主合资,在城南建一座便民剧院,坐五百人,票价低廉,供百姓听戏。
...
次日清晨,天光未明,六科廊外已有三三两两的给事中提着公文包踱步而来。昨夜那道朱批诏书如惊雷滚过京师官场,今早的六科廊却反常地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微响。陈懋推门而入时,竟见值房内十数张案几前已坐满了人——有人捧着热茶久久未饮,有人摊开《大明会典》却目光游离,更有人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迹,显是彻夜未眠。没人再低头抄录文书,也没人谈笑。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陈懋的脚步缓慢移动,像一列无声的仪仗,将他从廊口送至案前。
陈懋照例放下公文包,抽出一份昨日未批完的刑科题本。刚提笔,对面老给事中刘烶忽然搁下茶盏,青瓷磕在紫檀案上“当”一声脆响:“陈兄,你那道疏,可是写了一整夜?”
陈懋笔尖顿住,墨珠悬于纸面,将坠未坠。他抬眼,见刘烶须发花白,左手小指因早年冻伤蜷曲如钩,正是当年严用和主事六科时最倚重的老臣之一。此人向来不与苏泽一系往来,连高拱召其赴内阁问策都托病推辞。可此刻他眼中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凝重。
“刘老,”陈懋搁笔,声音很轻,“陈某写疏,不过申明职分。若说彻夜难眠……怕是诸位同僚比我更甚。”
话音未落,右首年轻给事中赵谦猛地站起,袍袖扫落案头镇纸,铜狮子“咚”地砸在青砖上:“申明职分?陈懋!你可知自永乐朝设六科以来,给事中奏请补吏部尚书者,不足五人!且皆是掌印都给事中率众联名!你单骑突进,倒成了替天行道的孤臣了?”
满堂目光骤然灼热。陈懋却缓缓起身,绕过自己案几,径直走向六科廊正中那方丈许见方的青石地砖——此处原为万历元年新铺,专供给事中们晨集时立定听训。他踩上石面,靴底与青砖相触发出沉闷回响,竟似叩击编钟。
“赵兄说得对。”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六科之设,本为稽查六部,非为代拟内阁票拟!陈某昨日上疏,确是僭越!”
众人愕然。赵谦嘴唇翕动,竟忘了接话。
陈懋却突然解下腰间鱼袋,那枚银鎏金的“六科给事中”腰牌在晨光里泛出冷硬光泽。他拇指摩挲着鱼袋上錾刻的“执事惟公”四字,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如钉:“但诸位可还记得,先帝临崩前亲颁《六科箴》,首句便是‘风宪之司,当察百司之失,尤当察天官之缺’?吏部尚书悬空三百一十七日,云南布政使司缺员三月未补,福建巡海道考成滞留吏部逾半年,湖广按察使司呈报新设屯田佥事八缺,至今未有铨选章程——这些,难道不是百司之失?难道不是天官之缺?”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刃扫过每一张面孔:“若此等事皆需掌印都给事中领衔、合科联署才敢开口,那六科廊这三百六十块青砖,岂不是块块都该凿成哑巴嘴?!”
廊外忽起一阵急风,卷着槐花扑进窗棂。陈懋垂眸看着脚下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野草,声音忽然缓下来:“陈某昨夜未眠,不是因怕人议论。是想起老家歙县塾师教我的第一句《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辈既食朝廷俸禄,若连这点轻重都掂量不清……”他顿了顿,将鱼袋重新系回腰间,金属扣环发出清越一响,“那这身绯袍,穿得便比草鞋还硌脚。”
死寂。连檐角铜铃都停了摆动。
刘烶颤巍巍站起,竟对着陈懋深深一揖。这位素来以刚直闻名的老臣,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陈兄……老朽昨夜翻遍《明实录》,洪武十八年吏部尚书杨士奇丁忧,太祖命侍郎权知三月,其间六科连上七疏催补,无一获准。彼时给事中王璲伏阙泣血,终致太祖震怒,斥六科‘以言乱政’……”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而今日,陛下朱批‘速简贤能’四字,竟是落在你我眼前。”
赵谦怔怔望着自己案头那本摊开的《大明会典》,指尖无意识抚过“六科”条目下朱砂批注的“风闻奏事,勿论虚实”八字。窗外槐花簌簌落进砚池,将墨汁染成淡青色。
此时通政司快马送达的黄绫封套已静静躺在陈懋案头。他拆封取出,是内阁票拟原件——高拱朱批旁,竟另有一行清隽小楷:“陈懋所言列席内阁事,宜令中书门下五房即拟章程,务使吏部堂官知政令之所从来,亦使内阁知人事之所系。”落款处盖着张居正私章。更令人心悸的是,票拟末尾附着半页素笺,墨迹犹新:“昨夜与李公、杨公议及陈兄疏中‘名正言顺’四字,深以为然。吏部尚书列席之制,当以苏泽就任为始,永为定制。”
陈懋指尖划过那行小楷,忽然想起苏泽曾在他初入六科时说过的话:“庙堂之上,规矩不是铁铸的,是人走出来的。走得人多了,泥路就成了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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