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退出来，穿过内阁东廊时，恰逢申时行抱着一摞卷宗匆匆而来，两人在檐下相遇。申时行见他面色沉静，不由低声道：“子霖兄，高相可允了？”

    苏泽点头，将高拱亲笔的信封递过去：“高相已批‘准如所请’，并命张阁老速拟章程。”

    申时行展开信封一看，呼吸一滞，随即喜形于色：“高相竟如此决断！”他压低声音，“我方才路过户部，听闻那几家顶风上报坏账率低于千分之一的钱庄，账房先生今早被方宗霖请去喝茶了——喝的是苦丁茶，喝完当场吐了半斤黑水，供出三十七本假账。”

    苏泽脚步微顿，目光掠过廊柱上新刷的靛青漆色：“假账易破，假才难辨。那些账房先生，未必是贪官，只是没读过一本正经的《会计要略》，只会照着前辈传下的‘流水簿’依样画葫芦。他们算得出三十七笔银子，却算不出三十七笔银子背后的信用崩塌。”

    申时行怔住，随即肃然：“子霖兄说得是。我们这些年，只忙着修堤坝，却忘了教百姓如何看水位。”

    苏泽不再多言，只朝申时行略一颔首，径直走向吏部公房。午后阳光斜斜切过青砖地面，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而坚定。他推开公房门，案上那本摊开的《京师钱庄账目汇总》仍在原处，纸页边缘已被他手指按出浅浅的凹痕。

    他重新坐下，提笔蘸墨，并未续写奏疏，而是翻开另一页素纸，开始默写。笔走龙蛇，字字清晰：

    “凡欲入金融清吏司者，必通三科：一曰算学，熟稔加减乘除、利息复利、汇率折算；二曰律令，精晓《大明律》钱债条款、金融清吏司则例、票据流通章程；三曰实务，能辨账册真伪、能析资金流向、能断坏账成因……”

    写至此处，他停笔，凝视纸上墨迹，仿佛看见无数双粗糙的手正伸向这些条文——有河西棉农的儿子，因识得土性被保举入工部；有泉州船坞的匠首，因通晓海图被调入兵部职方司；有扬州盐场的老灶丁，因精于火候被召入户部盐课司……

    这些人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同年录上，他们的履历里没有翰林院编修、没有御史台监察，只有“某年某月，于某地任某职，办某事，成某效”。可正是这些名字，将撑起大明新织的经纬——织机上的丝线若全是锦绣，终会绷断；唯有掺入坚韧的麻缕，才能承受千钧之力。

    窗外，一只归燕衔泥掠过屋檐，翅尖划开春寒，留下细微的弧线。苏泽搁下笔，指尖沾了一点墨，他未擦，只静静看着那抹乌青渐渐晕开，像一滴渗入宣纸深处的、无声的种子。

    【手提式大明朝廷】界面悄然浮现：

    【《专业科目遴选疏》已呈高拱。】

    【高拱批：准如所请。】

    【张居正收到密函，已召集户部、吏部、国子监主官密议。】

    【模拟结算启动中……】

    【政策支持率面板分析】

    皇室与内阁支持率85%。

    高拱全力支持，张居正迅速响应，其余阁老虽存疑虑，但鉴于金融监管初见成效，暂未反对。

    官员阶层：支持率55%。

    实务派官员拍手称快，清流文官多持观望，但无人公开阻挠——武清侯府与英国公府的切割，已成震慑。

    金融资本阶层：支持率30%。

    部分钱庄开始主动招揽懂账目的落第秀才，视为“新政红利”。

    勋贵阶层：支持率60%。

    李伟圈禁李文全后，反获“深明大义”之誉；张溶勒令张元功赴河西，更被解读为“以退为进”，勋贵们发现，配合新政反而能保住更多实质利益。

    百姓：支持率75%。

    街头巷尾热议“算学也能当官”，国子监旁新开的“珠算夜塾”座无虚席，甚至有妇人携幼子前来，只为听一句“九九歌”。

    【模拟结束】

    【剩余威望：11500点】

    【本次模拟结果：高拱强力背书，阻力大幅消解。】

    【叮！新政通道开启，首期“金融实务专考”将于三月初一在京师贡院举行。考生资格：京师及北直隶各钱庄、票号、官仓、海关之在职账房、库吏、司务，须有三年以上实操经验，且由所在衙门保举。】

    苏泽合上双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如淬火之刃。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不是与勋贵的权谋周旋，不是与文官的意气之争，而是与时间的赛跑。

    二十八家钱庄的账目，正以每日新增三千笔的速度堆积；

    京师街头的米价，已连续七日微涨；

    而远在河西的棉田里，张溶正蹲在田埂上，用一把黄铜游标卡尺，测量着新生棉苗的茎粗。

    春风拂过陇上，卷起细碎黄沙，也卷动案头未干的墨迹。

    苏泽提起笔，在奏疏末尾，添上一行小字：

    “谨以此疏，献于大明新织之经纬。”

    墨未干，风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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