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吏部员外郎元嘉树，前吏部主事崔道宣，现任欧陆大使馆正副使，经历了漫长的航行之后，终于踏上了佛郎机的土地。
前一段航程，从大明出发前往马拉加，这里都是大明控制的区域。
等离开了满剌加，元嘉...
高拱正在内阁值房批阅地方奏报，案头堆着厚厚一摞邸抄和塘报，炭盆里银霜炭燃得正匀，暖意融融却压不住他眉间那道常年未展的川字纹。苏泽递上名刺，守值中书舍人不敢怠慢，立刻引他入内。高拱抬头见是苏泽，搁下朱笔，示意中书舍人退下，亲自起身让座，又命人添了盏新焙的建宁雪芽。
“子霖来得巧。”高拱端起茶盏，指节粗大，腕骨突出，说话时声音低沉如铁器相击，“前日《金融监管方案》刚发下去，今日便有三处钱庄账目送错册页——不是缺页，是把上月的流水混进了去年的存根。方宗霖气得在司衙摔了砚台，说再这般糊弄，不如请他们自己派个掌柜来当清吏。”
苏泽接过茶盏，并未饮，只以指尖轻抚温润的盏沿：“高相明鉴，账目之乱，非钱庄独有，实乃通病。二十八家钱庄，七家账簿用的是江南式复式记账，九家用的是北地老账法，还有六家……”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页薄纸，铺在高拱案头，“这六家，竟以郁金香球茎数量为记账单位，折银时临时换算，误差常达三成。”
高拱目光扫过那页纸，瞳孔微缩。他久掌户部，深知账目混乱背后是何种荒诞——将活物计价、以虚抵实、凭空造账，已非疏漏，而是系统性失序。他放下茶盏，青瓷与紫檀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子霖此来，不止为诉苦吧？”
“正是。”苏泽直起身，背脊挺直如松，“臣所忧者，非账目之难审，而在审账之人之难求。方宗霖手下一十三员，能通晓‘借’‘贷’二字真义者，唯三人耳。其余十人，或能誊录，或能点数，然问及‘坏账准备金如何计提’‘跨期资金拆借如何轧差’，皆茫然不知所对。”
高拱沉默片刻，忽然抬眼：“你曾言，河西棉田亩产较京畿高两成，因张溶使人测土质、分墒情、定肥力。若无人持尺丈量，何来此数？”
“正是此理。”苏泽接道，“金融监管，非舞文弄墨，而如耕田，须知水脉、识土性、辨虫害。可如今朝廷选官，考的是‘孟子曰’，不是‘账册云’；试的是‘策论天下’，不是‘盘查银流’。”
高拱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沉稳如更鼓。他忽然问：“你当年在户部清查盐引旧档，三个月厘清三十年积弊，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二十个会珠算的皂隶、八个能辨契纸火印的老吏、还有……”苏泽声音微顿，“一个被发配到凤阳管仓的前宝源局铸匠。他懂银铜成色，能从票号私铸的银元边缘毛刺，断出其熔炼火候不足，继而顺藤摸瓜，揪出三家钱庄暗中勾结，以劣银充库银之事。”
高拱眼中精光一闪：“那个铸匠，现在何处？”
“已调入金融清吏司，专司银钱真伪勘验。”苏泽答得极快，“但一人之力，终难撑起全局。眼下最急的，是二十八家钱庄，每家至少需二人驻场稽核，否则账目堆叠如山，风险却如潜流暗涌，稍有不慎，便是溃堤之祸。”
高拱终于站起身，绕过案几，踱至窗边。窗外春寒未尽，几株老梅枝干虬劲，枯枝上已有嫩芽鼓胀。他望着那点微绿，缓缓道：“科举是国本，不可动摇。然国本之下，亦需筋骨支撑。筋骨若朽，则本虽存，形将散。”
苏泽垂首：“臣正为此事而来。”
他取出那份尚未署名的奏疏，双手呈上。高拱接过，并未急于展读，而是将奏疏翻转，指尖摩挲着纸背——那是上等的连四纸，韧而不脆，墨迹沉实，显是反复推敲过的字句。他这才展开，目光如刀，逐行扫过。
当看到“专业科目”四字时，高拱脚步一顿；读至“三年实务、衙门推荐、吏部专考”处，他微微颔首；待见“国子监实务专修班”一句，他竟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倒与李伟在实学会办的‘格致讲习所’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他抬眼，“李伟教的是豌豆怎么种，你教的是银子怎么算。”
“理同一辙。”苏泽坦然道，“格致之学，无贵贱之分。种好一亩棉，关乎万民衣被；算清一笔账，系于百万人身家。前者养民之体，后者护民之财，皆是实学。”
高拱忽而转身，目光如炬：“此议若行，必有人攻讦你‘另立门户’‘蔑视正途’‘以术代道’。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苏泽声音平静，却如磐石落水，“臣非欲废科举，而欲补其隙。科举取士，如江河纳百川，浩荡奔涌；专业遴选，则如疏浚支渠，引活水入旱地。主干不毁，支脉益畅，何惧攻讦？”
高拱盯着他看了足有半晌，忽然朗声一笑，笑声震得案头墨池微漾：“好！好一个‘主干不毁，支脉益畅’！”他提笔蘸墨，在奏疏末尾空白处，挥毫写下四个大字——“准如所请”，笔锋凌厉，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苏泽躬身谢恩。
高拱却未止步，又取过一张素笺，疾书数行，封入信封，递给苏泽：“拿去给张江陵。金融监管是火，专业遴选是薪。火若无薪，终将自熄。此议若止于金融清吏司，便只是权宜之计；若能遍行六部，才是长治之基。让他看后，务必于五日内拟出试行章程，内阁即刻合议。”
苏泽双手接过，指尖触到信封上未干的墨迹，微凉而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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