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想起了前世那场持续了几十年的改革。

    县域竞争和小步快跑，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小步快跑是方法，县域竞争是结果。

    苏泽在给皇帝上课时讲得很清楚：改革的需求由基层提出来，朝廷的态度不是...

    腊月十八，京师飘起细雪。

    雪片不大，却密得如筛粉，将紫宸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素白。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踩着青砖甬道匆匆而过，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只将一封火漆未干的密函紧紧压在袖底——那是英国公张溶自敦煌快马递来的折子，用的是苏泽特批的“格物急递”朱印，连内阁都不得拆封，直呈御前。

    小皇帝朱翊钧正坐在暖阁中临摹《兰亭序》，案头熏炉袅着沉水香，侍立一旁的尚膳监太监刚奉上一碗温热的牛乳茶。冯保跪在猩红地衣上，额头贴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英国公有密奏，言及‘果蝇之验’已具雏形，恳请朝廷拨银建玻璃温房，并允其以太仆寺名义征调河西群牧监旧部十人协理实验。”

    朱翊钧搁下狼毫，指尖蘸了茶水，在紫檀案角画了个圈：“果蝇？就是徐思诚那个……捉苍蝇的门客？”

    “正是。”冯保不敢抬头，“徐先生已择定三处温房基址，皆近敦煌坎儿井水源，取水便、避风、日照足。又拟从秀荣群牧使王三处调拨三名老牧人，专司果蝇饲育——因彼等惯识活物脾性，辨雌雄、察产卵、记羽化，比寻常书吏更稳当。”

    小皇帝忽然笑了一声：“王三如今是太仆寺少卿了，朕昨儿才见他入宫谢恩，穿一身石青云雁补服，腰杆挺得比殿前金吾卫还直。你猜他谢恩时说什么？”

    冯保垂首：“奴婢不敢揣测。”

    “他说，‘臣本养象所锦衣，蒙陛下与元辅不弃，授卿贰之职。然马政未精，不敢居安；遗传未明，不敢言成。’”朱翊钧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摊开的《格物》月刊，“李伟那篇豌豆文章，朕也看了。显隐因子，三比一，写得滴水不漏。可朕昨夜读到徐思诚附在密奏后的手札，里头有一句：‘若因子真可统摄万类，则雄蜂无父，何以存世？’”

    冯保心头一跳。雄蜂——那是蜂群中唯一由未受精卵发育而成的雄性，生来无父，全凭蜂王单性生殖。这确是李伟学说里从未提及的例外。

    “李会长今晨刚递了折子，要设农学馆于京师，专授豌豆之律，招三十名廪生，三年授毕，分赴各省教谕农事。”冯保小心接话，“他……似不知徐先生已在河西动手。”

    朱翊钧将那页手札翻过来，背面是徐思诚用工整小楷写的几行字：“果蝇初代杂交，眼色已现分离。红眼雌×白眼雄，子代全为红眼；子代互交，孙代红白之比，恰为三比一。然性别比例恒为一比一，且白眼性状仅见于雄蝇。此非因子随机组合之果，恐别有枢机。”

    小皇帝指尖叩了叩纸面：“三比一没错，可白眼只出在雄的身上——这‘只出在雄的身上’，就是钥匙。”

    他忽而抬眼：“传旨，着工部即刻勘验河西玻璃厂选址，着户部拨银四千两，其中两千五百两专用于温房营建，一千两购京师最精显微镜二具，余款作果蝇饲育及记录之资。另——”

    朱翊钧停顿片刻，唇边浮起一丝少年天子特有的锐意：“敕太仆寺少卿王三，即刻启程赴河西，以‘太仆寺遗传学务督办’衔，统辖温房诸事。凡河西群牧监、秀荣马场、玉门军屯之役夫、牧童、匠人，但有擅察活物动静者，尽听其调遣。”

    冯保心头巨震。王三不过刚授少卿半月，尚未赴任太仆寺衙门，竟被直接派往河西，且赐以如此古怪的新衔？更骇人的是，这衔号里竟嵌着“遗传”二字——大明官制中，从来只有“钦天监”“太医院”，何曾有过“遗传学务”？

    可圣谕已出，不容置喙。冯保叩首领命，退出暖阁时，雪已停了，檐角冰棱悬着将坠未坠的水珠，映着天光，晶莹剔透，恍若一滴将凝未凝的露。

    与此同时，直沽码头。

    一艘挂着佛郎机商旗的三桅船正缓缓靠岸，甲板上堆满木箱，箱盖缝隙里露出靛蓝与绯红的郁金香球茎。范宝贤立于栈桥尽头，身后跟着六名范氏账房，每人手中捧着一本崭新账册。他今日穿了件墨色缂丝直裰，腰间玉带扣是新打的，雕着双鱼衔环——寓意“余（鱼）利无穷”，却无人敢笑，因那玉质温润，分明是内府流出来的贡品料子。

    “族长，第三船到了。”账房低声禀报，“此批共三百七十二粒，稀有品种‘夜皇后’占八十七粒，市价已涨至五百二十银元。”

    范宝贤颔首，目光却越过货箱，落在船尾一名披着灰斗篷的年轻人身上。那人正扶着舷栏眺望海天，身形清瘦，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范宝贤眯了眯眼，侧身问身旁管事：“那人是谁？”

    “回族长，是随船来的佛郎机药剂师，姓阿方索，通汉话，说是来寻一位叫孟思齐的绍兴生员，说他改良的感光药剂，‘比我们的银盐更稳，只是光敏度还差三分’。”

    范宝贤瞳孔骤然一缩。

    孟思齐？那个献“留影匣”的年轻人？他前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