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在会馆签下三千银元的契书,昨日便有消息说他连夜赶往京郊,去寻陶观学士讨教煤焦油衍生物提纯之法——原来他早与佛郎机人暗通款曲!
范宝贤不动声色,只对管事道:“备一间静室,请阿方索先生稍候。再派人去《商报》社,告诉主笔,明日头版加印一条:‘范氏留影匣,获欧陆药剂师亲鉴,光影之术,东西合璧’。”
管事应声而去。范宝贤负手立于寒风之中,望着海天相接处一抹铅灰色云线,心中却如擂鼓。他原以为自己是在赌一个谈资,可此刻才明白,孟思齐押上的根本不是三千银元,而是整个时代的眼界——那铜板上混沌的影子,早已不是什么“模糊人像”,而是一扇门,一扇推开后,大明将再无“丹青”“绘图”“摹状”这些古老词汇的门。
同一时刻,敦煌城西三十里,新划的温房基址。
黄土已被冻得坚硬如铁,可二十名军屯士卒正挥汗如雨。他们不是在夯土,而是在挖深槽——按徐思诚图纸,温房须掘地三尺,内砌空心夹墙,墙隙填入碎麦秸与石灰,再覆以厚达两寸的玻璃。玻璃尚未运到,先运来的是百车沙石与千捆苇席,士卒们正用苇席搭起临时穹顶,穹顶下已垒好三座砖砌火炕,炕道蜿蜒如龙,直通北面一座新砌的砖窑——那是为温房常年供热的“心脏”。
徐思诚蹲在坑沿,手指沾着冻土,正用炭条在一块青砖上画图。他身边围着五个人:三个是王三派来的老牧人,皱纹深如刀刻,眼神却亮得惊人;一个是河西巡检司的文书,精于记账;最后一个,竟是个十四岁的回鹘少年,名叫阿迪力,因幼时被狼群围困,反被一头母狼叼回巢穴养大,后被王三收为马僮,最擅听音辨畜病,夜里能隔着三里地听出哪匹马腹中肠鸣有异。
“阿迪力,你看这个。”徐思诚指着炭条画的果蝇雌雄图,“雄虫尾端黑圆,雌虫尖白。你若闭眼,只凭气味,能分出来么?”
阿迪力鼻翼翕动,摇头:“气味一样。但……”他忽然伸手,从自己耳后扯下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我用这个,碰它尾巴。”
徐思诚一怔:“银线?”
“马鬃浸盐碱水泡过,再缠银丝,极轻极韧。”阿迪力将银线悬在掌心,果然微微颤动,“雄的尾巴重一点,银丝弯得快;雌的弯得慢。我数过,快慢差一息。”
徐思诚霍然起身,一把抓住少年手腕:“快带我去!现在!”
三人奔至临时饲养棚。棚内数十只粗陶罐排开,罐口覆着纱布,罐底铺着米糊与烂桃。徐思诚亲自揭开一只罐盖,里面果蝇嗡然腾起。他屏息凝神,看阿迪力将银线探入,轻轻触碰一只雄蝇尾端——银线果然如绷紧的弓弦般倏然下弯!再触雌蝇,弯势迟滞半拍。
“成了!”徐思诚声音发颤,“不必看,不必听,只凭这一弯一滞,就能日辨万只!”
那文书立刻提笔记录:“腊月十八,申时三刻,得阿迪力辨雌雄法,银线触尾,依弯速分雌雄,准度待验。”
徐思诚却已转身,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纸——那是他熬了七夜写就的《果蝇杂交初验录》。第一页赫然写着:“红眼雌×白眼雄→子代全红眼;子代雌×子代雄→孙代红:白=3:1,然白眼者百例中,雄占九十七,雌仅三。疑:白眼性状与雄性因子耦合。”
他蘸墨,笔尖悬停,在“耦合”二字后重重落下一行小字:“非因子独立,乃因子与性别共载于某物之上。此物,或为不可见之微质,藏于雄蝇精核之内,雌蝇卵核之内,且代代相承,永不混融。”
笔锋至此,戛然而止。
窗外,第一缕春阳刺破云层,斜斜照进棚内。光柱中,无数果蝇正振翅飞舞,细小的复眼折射出七彩光芒,如同亿万颗微缩的星辰,在河西干燥凛冽的空气里,无声旋转,永恒不息。
次日,《商报》头版右下角,一行小字悄然登载:“据闻,英国公于敦煌试养‘果蝇’,欲究生灵繁衍之本。有学者笑曰:‘捉苍蝇者,岂能解天道?’然亦有老农言:‘王三当年养马,人皆笑其痴,今马政勃兴,河西岁增良驹三千匹。’”
同日,太仆寺衙门收到一份加急公文:自即日起,所有马场、牧场、群牧监,凡新产幼驹、羔羊、雏禽,除旧例登记毛色、齿龄、蹄印外,须另附“双亲性状对照表”,详录父母之速、耐、力、肥、温顺、警觉等十六项特征,并注明“是否纯血”——末尾钤着一枚新铸的朱印,印文为:“太仆寺遗传学务督办之关防”。
印泥未干,墨迹犹潮。
而在千里之外的直沽,范宝贤亲手将一支银制怀表递给阿方索。表盖打开,内壁刻着细密拉丁文:“Ho摸 non videt, sed 露x videt.(人不能见,唯光能见。)”
阿方索摩挲着表盖,忽然用生硬的官话说:“范先生,您知道吗?在佛郎机,我们称这种‘光之画’为‘photographia’。而你们大明,该给它起个名字。”
范宝贤望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郁金香球茎,又望向远处海平线上初升的朝阳,一字一顿道:
“就叫……摄影。”
风掠过海面,卷起细碎浪花,扑上栈桥。那声音,竟如万马奔腾,又似千虫振翅,轰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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