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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7章 皇帝课程之小步快走(第2页/共2页)

户部专支,不隶任何衙门。你的果蝇、你的温房、你的显微镜,皆属格致院公产。你徐思诚,只对格致院负责,不对任何人负责。”

    徐思诚低头看着胸前徽章,麦穗纹路硌着胸口,那点微凉,竟似烧灼般烫人。他双膝一弯,欲跪。

    苏泽一手托住他臂肘,力道沉稳不容推拒:“格致院不兴跪礼。你只需记住——你不是替张溶争一口气,也不是为驳倒李伟而生。你是为那三十七万只果蝇的翅膀震颤,为河西棉田里每一只棉铃虫的迁徙轨迹,为王三监下每一匹战马蹄铁敲击戈壁的声响……而求一个真字。”

    徐思诚喉头哽咽,终未出声,只将腰深深弯下,额头几乎触到自己膝头。

    次日午时,文华殿东阁。

    暖阁内炭火融融,楠木长案两侧坐满人物:小皇帝端坐上首,身侧立着张居正亲点的两位讲官;内阁辅臣三人俱在,沈一贯捻须静听;实学会会长李伟坐在右首第一把交椅上,锦袍玉带,面色沉静,手中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白玉镇纸,指节泛白。

    左首,英国公张溶端坐如松,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徐思诚时,微微颔首。

    徐思诚立于殿中,身着新制青绸直裰,胸前徽章在窗棂透入的冬阳下泛着幽光。他身后,两名工部小吏正合力展开一幅丈许长卷——并非字画,而是密密麻麻绘满蝇类图谱、杂交谱系与统计图表的绢本,墨线纵横,朱砂标注,俨然一部活的《蝇谱》。

    他未曾寒暄,开口便直入主题:“学生徐思诚,今呈《果蝇杂交实录及性别遗传再考》,所据者,非臆测,非空谈,乃河西敦煌温房之内,三百二十七日,十七代果蝇,五万三千六百八十二只个体之详实观测。”

    他指尖点向长卷上一幅清晰解剖图:“诸公请看,此为果蝇雄性生殖器末端结构,名曰‘抱握器’,其形态稳定,绝无变异。雌性则具产卵器,二者构造迥异,绝非同一性状之显隐表达。”

    话音未落,李伟忽然开口,声如洪钟:“徐讲习所言,老夫闻之甚奇。然豌豆之花,雌雄同体;果蝇之躯,雌雄异体。以此异类,较彼同类,岂非以歧为正?”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

    徐思诚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一册薄薄册子,封皮素白,无题无款。他双手捧起,高举过顶:“学生不敢以歧较正。此册所载,乃学生依李会长所授‘因子显隐’之法,反向推演之百种可能模型。其中六十七种,可勉强解释雌雄一比一;然此六十七种,皆需预设‘因子分裂时必随机分配至雌雄配子’之前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伟:“此前提本身,即已承认:决定性别的,并非因子之显隐,而是配子结合之随机——随机者,何来显隐?”

    李伟手中玉镇纸“咔”地轻响,裂开一道细纹。

    徐思诚却已转向小皇帝,深深一揖:“陛下,学生斗胆,敢请圣裁一问:若因子显隐可定万物之性,何以独不能定雌雄之衡?此非李会长之失,实乃吾辈探求之始。今日所呈,非为破旧,实为立新——新在承认,自然之律,或远比吾辈所想,更为深邃精微。”

    殿内落针可闻。

    小皇帝凝视那幅长卷良久,忽而问道:“徐讲习,若依你所见,那决定雌雄者,究竟是何物?”

    徐思诚朗声道:“学生不知。然学生已设计三十一种验证之法,其中七种,可于半年内见分晓。譬如,切取雄蝇精巢组织,以显微镜观其分裂之相;再取雌蝇卵巢,观其卵母细胞之核相。若二者分裂时染色之物,恒成对而出,且一对之中,必有一长一短……则此长短之别,或即雌雄之钥!”

    他语声清越,字字如珠落玉盘:“此物,学生暂名之曰‘性染色体’。”

    “性染色体”四字出口,如石投静水。

    沈一贯霍然抬头,眼中精光暴射;张溶抚掌大笑,声震梁木;李伟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竟无恼怒,唯有一片豁然清明。

    小皇帝缓缓起身,步下御座,竟亲自走到徐思诚面前,伸手轻抚那幅长卷上一只墨绘果蝇的翅尖,良久,方道:“徐讲习,朕记得,你与太仆寺少卿王三,曾有私交?”

    徐思诚心头一震,垂首道:“回陛下,学生与王监,常以马政育种相询。”

    小皇帝点点头,目光扫过满殿重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掷地:“既如此,朕命王三即日返京,赴格致院报到。朕要亲眼看看——一个养马的,一个养蝇的,两个‘不务正业’的人,究竟能养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正业’来!”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东厂番子飞奔入内,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纸急报:“启禀陛下!直沽急报!郁金香球茎市,昨夜崩塌!市价一日暴跌九成,空约持有人哄抢兑付,已有三十七家钱庄贴出歇业告示!”

    满殿哗然。

    小皇帝却未看那报,只望着徐思诚,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范宝贤赌对了‘留影匣’,却赌错了人心。而你,徐思诚,赌对了果蝇的翅膀,也赌对了这天下,终究要信什么。”

    他转身,袍袖拂过长案,目光如电,扫过李伟,扫过张溶,最终落在苏泽身上:“苏阁老,格致院,该扩了。”

    雪,不知何时停了。

    文华殿琉璃瓦上,积雪在冬阳下熠熠生辉,如铺了一层碎银。而就在那银光之下,一只小小的、暗红色的果蝇,正沿着朱红廊柱的缝隙,振翅而起,嗡鸣微不可闻,却执拗地,飞向穹顶高处那一扇透光的菱花纹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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