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张居正的值房内。
这位关系着大明亿万财富流动的财政大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累进税制刍议》。
张居正刚看不久，就把两人召到内阁亲自问话。
张居正看东西向来快。批阅奏疏一目十...
“朝贡体系，本非一成不变之铁律。”苏泽缓步上前，袖袍轻拂案角，目光扫过诸位阁老神色，“自太祖立制，成祖扩疆，至仁宣守成，嘉靖困局，三百年来，朝贡之实已屡易其形。昔日琉球、朝鲜奉表称臣，岁贡方物，朝廷回赐十倍；今日南洋诸港市舶如织，暹罗以银元纳贡，安南遣使携矿图、稻种而至——贡者何？不过信义之契、利害之约耳。”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得齐整的《万历元年南洋商税实录》副本，轻轻置于案上。
“诸公请看：去岁满剌加港入港番舶三百二十艘，其中倭国船六十三，吕宋船四十七，暹罗船五十一，皆持大明勘合，纳新钞关税；而所纳银元，反不及其货值三成。彼等不以银为贵，而以我钞为凭。为何？因我钞可兑银、可购货、可抵赋、可通南北九省市集——信用既立，纸即为钱。然则，若仅令其用钞，却不予其利，久之必生倦怠，转投他途。”
张居正颔首，示意他继续。
苏泽声音渐沉：“所以，朝贡不是施恩，是共建；不是单向臣服，而是双向绑定。杨阁老所忧‘保护费’之讥，正说明旧体已滞。若仍执‘天朝上国，藩属跪拜’之旧念，则南洋新开之地，澳洲初垦之田，澳洲黄氏、普吉陈氏、吕宋许氏，这些已纳粮、修路、建驿、设学的华商家族，又算什么？他们尚未归化，却比许多朝贡国更效忠于朝廷纲纪，更熟悉大明律例，更愿以新钞计价、以票号汇兑、以国债为信！”
堂内一时无声。范宽悄悄攥紧衣角，指尖发白——这已是动摇宗藩根本的论调，却字字有据，句句可考。
苏泽转向杨思忠，语气平和：“下官并非要废朝贡。恰恰相反，是要重铸其魂。旧制以‘礼’为纲，今当以‘法’为骨，以‘利’为血，以‘信’为神。譬如暹罗——郑信既掌国政，仍尊国主，岁贡如仪，且增海防协防、漕运共管、商税共稽三事。此非僭越，乃‘代藩理务’。朝廷未夺其国，而助其实权；未削其名，而厚其实利。如此，则暹罗上下知：依大明者昌，悖大明者亡，非虚言恫吓，乃日日可见之实惠。”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刃：“故臣以为，当设‘藩务分级制’。”
“一级为‘宗藩’，如朝鲜、琉球，王嗣须经礼部册封，贡期、贡品、位次皆载《会典》，享全礼遇，亦负全责，如遇倭乱、北虏，须应召出兵。”
“二级为‘协理藩’，如暹罗、安南、满剌加。其主不必请封，但须定期遣使呈报军政要务，接受市舶司与水师提督联合巡查；贡额可折银、折钞、折货，允其以新钞认购国债充抵；其境内华商自治章程，经吏部与鸿胪寺核准后，可具同等效力。”
“三级为‘通商藩’，如吕宋、爪哇诸岛、婆罗洲土酋。不称臣，不纳贡，唯持勘合、纳关税、守海禁。其民可设馆、置产、开矿，然不得私建城寨、不得蓄甲兵、不得擅立税关。凡欲升格为协理藩者，须连续三年纳关税超十万银元，并修通商驿道二百里以上。”
话音落处，雷礼抚须而叹：“此非朝贡，实为‘海外郡县之雏形’也。”
“正是。”苏泽坦然应道，“雏形而已。郡县不可骤设，然制度可先布。譬如澳洲，今已有三府十二县，户籍七十余万，然未设布政使，只以‘拓务司’统辖。何也？因澳洲民多闽粤流寓、夷汉杂处，律法未纯，教化未广。若强设郡县，则官不能治、民不肯服。故先以商约立信，以国债系利，以票号通财，待十年之后，新学遍野、钞币通行、户籍完备，再议设省，顺理成章。”
高拱一直静坐未语，此时忽开口：“子霖，你这三级之说，倒让老夫想起太祖时的‘卫所’与‘羁縻’并行之制。只是当年是武力羁縻，今你是以财法羁縻。”
“首辅明鉴。”苏泽拱手，“昔者以刀兵慑远，今者以信用控远。刀兵终有尽时，信用却可绵延百世——只要我大明财税不崩、律法不堕、教育不废、市舶不绝。”
李一元忽问：“若协理藩中，有如郑信者，功高震主，又拒受册封，朝廷将奈何？”
苏泽答得极快：“授爵不授地，赐印不赐兵。郑信可为‘暹罗镇抚使’，秩正二品，佩麒麟印，专理边防、海防、商防三务，然其印信需每年赴满剌加水师衙门验核；其俸禄由户部支拨，以新钞计，按季发放；其子弟可入南京国子监肄业，五年期满，考选合格者，授京职或外放同知。如此，则郑氏荣宠愈盛，而根基愈系于朝廷——他若反，先失印信、断俸禄、黜子弟，举族皆为罪籍。”
众阁老默然良久。
杨思忠终于长吁一口气，竟起身整衣，向苏泽深深一揖：“苏侍郎此策，非破旧，实续古；非毁礼，实弘礼。老夫先前所虑，乃是惧朝贡失其庄重，今方知，庄重不在叩首之深浅，而在契约之坚牢。若真能以法束藩、以利联心、以信立约，则暹罗可为楷模，南洋可为腹地，澳洲终成新省。老夫……心服。”
张居正抬眼望向窗外，秋阳正照在檐角铜铃之上，清光流转。
他缓缓道：“内阁拟旨，着吏部、户部、礼部、鸿胪寺、市舶司五衙会商，十日内呈《藩务分级与海外专债施行细则》。另，即日起，着苏泽兼领‘海外财政总筹’一职，专理国债发行、新钞流通、藩务分级三事，遇重大事宜，可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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