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

    苏泽躬身应诺。

    散会之后，申时行追上苏泽，低声道：“子霖兄，你方才所言‘澳洲终成新省’，可是已与澳洲黄氏密议？”

    苏泽脚步微顿，侧首一笑：“汝默兄，黄永福去年捐建广州至澳门铁路三千里，又派其长子赴南京国子监习《大明律》《农政全书》《海运策论》，此人，岂是寻常商贾？他早知，铁路修到哪里，大明的驿站就设到哪里；学生读到哪里，大明的教化就传到哪里。至于密议……”他压低声音，“他上月已遣族老携三十万银元，赴京师票号，认购首批‘南洋开发专项国债’。本金十年还清，年息四厘，以澳洲铜矿岁入为抵押。”

    申时行一怔：“他不怕铜价跌？”

    “怕。”苏泽笑意渐深，“所以他昨日刚递了条陈，请准在澳洲设‘矿政提举司’，由朝廷派员协同勘矿、定税、铸币。他说，铜是死物，人是活棋。朝廷若信他，他便把澳洲铜山，炼成大明银元的脊梁。”

    两人步出内阁值房，秋风拂面，梧桐叶落如金。

    此时，京师东市口，一座青砖灰瓦的新楼挂出匾额——“大明海外国债司”，朱砂题字尚未干透。

    楼下已有倭国浪人、吕宋商人、暹罗使节的车马排起长龙。有人捧着永乐通宝来换新钞，有人捧着南洋香料来估价抵债，更有人手持黄氏商号出具的“担保函”，只等国债司开门，便抢购首批“暹罗协防债券”。

    而在万里之外的阿瑜陀耶王城，郑信端坐于新建的“国相府”西厅，面前摊开三份文书。

    一份是大明水师提督李超亲笔签署的《暹罗-大明湄南河联合巡航章程》，加盖双印，墨迹犹新；

    一份是暹罗国主颁下的《王化革新三条》敕谕，朱批“依议施行”，却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田亩清丈，须俟明年春耕之后”；

    第三份，是刚刚由普吉岛快船送来的密函，来自苏泽——信纸薄如蝉翼，字迹清峻：

    “子达贤弟：

    闻捷报，甚慰。瑞曼波首级悬于王城旗杆，足见人心所向。然胜易守难，今赠三策，望细察之：

    一曰‘分权’：国相府下设‘商税司’‘农政司’‘海防司’三衙，各司其职，彼此稽查。华商捐资者，可入商税司为参议；本土士绅推举者，可入农政司为乡约；水师退伍弁兵，择优补海防司千总。权不出一府，而力可及八方。

    二曰‘借势’：暹罗缺银，可向京师票号借贷十万银元，年息三厘，以未来三年盐引为押。此非乞贷，乃‘以信换信’。朝廷见尔敢担责，自会加信于尔。

    三曰‘立信’：择王城南市，建‘大明新钞兑换所’，明码标价：一银元兑新钞一百文，一新钞百文兑暹罗铜钱二百文。每日限兑五百银元，余者预约。此举非为牟利，乃令百姓知：新钞非废纸，而是一枚可兑现、可流通、可增值之‘活钱’。

    另附‘南洋开发专项国债’认购指南一册行，暹罗配额三千份，每份百元，年息四厘，十年还本。认购者，可免三年商税，子弟入学国子监，另授‘大明商籍’，准携眷赴普吉、满剌加置业。

    望慎之，行之，信之。

    ——苏泽 万历元年十月廿三日”

    郑信读罢，将信纸覆于掌心，久久未动。

    窗外，湄南河上帆影点点，一艘悬挂郑氏商旗的货船正卸下成箱的瓷器与火药，另一艘挂着大明水师旗号的运输舰则缓缓靠岸，甲板上走下数十名持械整肃的缅军降卒——他们已被编为“南洋协防营”，臂缠蓝布，腰佩短铳，正列队前往城外新设的营房。

    郑信起身，推开西窗。

    风里送来新翻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市集上百姓用新钞购买盐巴时的喧哗。

    他取过朱笔，在《王化革新三条》敕谕背面，添了一行小字：

    “田亩清丈，自冬至始。”

    笔锋未收，他已命人取来纸笔，伏案疾书一封回函：

    “苏公钧鉴：

    承蒙垂训，字字如钟。郑信谨遵三策，不敢懈怠。唯有一事，斗胆相询：

    若暹罗国主，某日忽称‘病笃’，欲禅位于郑氏，以谢再造之恩……

    此诏可受否？”

    写毕，他凝视那行字良久，忽将信纸投入炭盆。

    火焰腾起，纸灰飞旋，如蝶如雪。

    他转身唤来亲随：“传令——明日午时，国相府开‘三司联席议事’，请陈林二家家主、水师驻暹参将、农政司推举之七乡耆老，共议清丈章程。另，着人在南市口搭台三丈，备好新钞兑换所木牌、银元样币、告示榜文。本相亲自主持挂牌。”

    亲随领命而去。

    郑信独坐西厅，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直至漫过门槛，覆上庭院中那一片新栽的荔枝树苗。

    树苗尚幼，枝叶稀疏，却已抽出两寸嫩芽，在秋阳下泛着微不可察的青光。

    那光很淡，却执拗，像一句未出口的诺言，像一道正在成形的国界，像一枚刚刚铸就、尚未流通、却注定要改写整个南洋货币版图的——新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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